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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瓮中捉鳖谁是客?
    第二日,将军府政事堂。

    不同于昨夜宴席的虚与委蛇,今日的议事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魏延高坐主位,他身后是那剌与钟离牧沉默地侍立。

    堂下文武分列。

    陆逊、诸葛恪、邓艾等人组成的江东新班底,与杨仪和他带来的成都属官泾渭分明。

    形成了两股无形对峙的气场。

    所有人都到齐了。

    杨仪却不急着开口,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他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享受将所有人的心弦都攥在手里的权力感。

    终于,他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笔直地刺向了主位上的魏延。

    “魏将军。”

    他一开口,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仪昨日查阅户籍册,发现将军在江东推行一新政,名曰‘清查田亩,计口授田’。仪观之,心甚骇然!”

    他的话语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

    “自高祖立国以来,大汉以士族治天下,此乃国之根本。江东门阀世家,历代经营与国同休,方有今日之江东。将军此举无异于夺其田,毁其家,是在动摇我大汉的国本!”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方面大员万劫不复。

    杨仪的攻势并未停止,反而愈发凌厉。

    “将军以无主之田收买底层黔首之心,固然能得一时之拥护。然长此以往江东百姓将只见将军之恩,不见大王之德。”

    “到那时江东是汉中王的江东,还是魏将军你自己的江东?”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政务,这是在指控魏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那剌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

    若非魏延之前有过严令,他此刻已经扑上去将这个文士撕成碎片。

    陆逊的袖袍下的手也骤然收紧。

    他预想过杨仪会发难,却没想过对方会如此不留余地。

    诸葛恪气得满脸通红,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已经从他身旁站了出来。

    是邓艾。

    他对着杨仪,笨拙地拱了拱手。

    “杨……杨监军,此言……差矣。”

    杨仪冷哼一声,正要讥讽。

    邓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所有准备好的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东土地兼并触目惊心。据清查,吴郡、会稽、丹阳三地在册之民,十户之中有九户无地可耕,皆为世家门阀之佃户。所收之粮十不存一,百姓饥寒交迫流民四起。”

    邓艾的口吃在进入他最熟悉的领域后,奇迹般地消失了。

    “府库空虚无隔夜之粮,兵源枯竭无可用之兵。若不行新政,不出五年,江东必因流民遍地而大乱。”

    “届时不待曹军南下,此地已成废墟。敢问监军,这可是你想看到的国本?”

    他向前一步,直视杨仪。

    “新政所分之田皆是无主荒地,以及从不法兼并的豪强手中清查出的隐匿之田。”

    “我等并未大规模剥夺任何士族的祖产,只是遏制其无休止的扩张,让百姓有地可耕,让府库有粮可收,让大王有兵可用!”

    “此乃强国之基,而非动摇国本!”

    “此乃为大王守土,而非为将军一人!”

    邓艾一番话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掷地有声。

    他将杨仪那顶“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原封不动甚至更加沉重地扔了回去。

    杨仪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一个他眼中的口吃小吏,当着所有人的面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邓艾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武夫麾下竟有如此精通庶务之人。

    片刻的失态后,杨仪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在田亩政策的利弊上,自己已经输了。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转换了方向,再度发难。

    “好,好一个强国之基!”

    “就算你说的都对。但如此浩大之工程,遍查江东六郡五十三县,动用吏员数万,耗费钱粮无数,敢问又是否值得?”

    他的话锋,再次对准了魏延。

    “我倒是很想问问魏将军,你究竟花了多少钱粮,去做这件‘一本万利’的好事?”

    “这些钱粮若是送往汉中,可助大王北伐。如今却耗费在这不知所谓的地方。”

    “莫非,是有人在借着推行新政的名义,虚耗国库中饱私囊,豢养只属于自己的私党?”

    又是一记毒招!

    从攻击政策,转向攻击执行过程中的贪腐问题。

    这同样是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重罪。

    堂下,那些本已被邓艾说服的大臣们,此刻又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是啊,这么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钱?

    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太多了。

    魏延依旧没有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开口。

    “杨监军,似乎对我江东的账目,很感兴趣啊。”

    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傲慢的声音响起。

    诸葛恪站了出来,他手上拿着另一份整理好的竹简,施施然地走到了大堂中央。

    “将军府主簿诸葛恪,再为监军解惑。”

    他展开竹简,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政事堂。

    “田亩清查一事,自启动至今,共支钱一亿五千万,粮二十万石。其中,吏员薪俸七千万,测绘、造册、运输等用度五千万,另有三千万为预备金,尚未动用。”

    “每一笔开支,皆有魏将军与邓艾将军双重复核之印信,流水账目在此,监军可随时派人一分一毫地查验。”

    诸葛恪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少年得志的笑意。

    “至于监军所言,值不值得……”

    “据邓艾将军初步估算,新政推行之后,仅吴郡一地,秋收后便可增税粮五十万石,钱三亿。”

    “整个江东六郡,一年之内,可为大王至少增税粮三百万石,钱二十亿!足以支撑两场北伐所需!”

    他将手中的竹简对着杨仪,轻轻一扬。

    “敢问监军,这笔账,是一本万利,还是虚耗国库?”

    “你!”

    杨仪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对方竟然连账本都准备得如此天衣无缝。

    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个能让汉中王刘备在成都笑出声的惊人数字。

    他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攻击,在这些冰冷而确凿的数字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公开交锋,他杨仪,完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来自成都的监军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也有快意。

    杨仪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动作僵硬。

    他的视线,从一脸平静的邓艾身上扫过,又落在了那神采飞扬的诸葛恪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一抹淡笑的魏延身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杨仪的心底升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临场发挥,这不是见招拆招。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踏入建业城开始,就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局。

    邓艾的详实数据,诸葛恪的精密账目,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哪里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这分明是魏延早已在暗中培养多年,配合默契、心腹中的心腹。

    私党!

    杨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这两个字。

    他看着魏延那张带笑的脸。

    此刻在他看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