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接过了那卷竹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对着陆逊再次拱手拜别,然后转身。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座隔绝了希望的孤城天水。
沉重的吊桥再次升起,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陆逊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白衣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牵过马缰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返回大营。
回到被软禁的府邸,姜维挥退了所有看守的甲士。
他独自一人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小院里,那些监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房内,孤灯如豆。
他坐到案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展开了那卷竹简。
魏延的信中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
竹简上的字迹,与之前伪造他笔迹的拓本如出一辙。
风骨卓然,力透纸背。
“曹魏朝堂为世家把持,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伯约纵有擎天之才,亦不过是其手中棋子,为世家门阀冲锋陷阵之利刃。功成则弃,功高则疑,此非虚言。”
“我大汉天子求贤若渴。兴复汉室非为刘氏一家之私,乃为重塑朗朗乾坤。使天下英才有出头之日,使万千百姓有安生之所。若功成,人人皆可凭才华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姜维的呼吸变得粗重。
魏延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的目光移到信的末尾。
“璞玉蒙尘,非玉之罪也!我魏延在九天之上等着你!”
“是敌是友,由你姜伯约自己抉择!”
竹简从姜维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僵坐着,双眼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烛火。
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燃烧。
一夜无话。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亮姜维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时。
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决意。
他决定要战!
不是为了马遵,也不是为了曹魏。
是为他自己,为冀县城中的母亲,杀出一条血路!
姜维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竹简,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
“给我让开!我有要事去见府君!”
他一声低吼,推开门外阻拦的甲士,径直冲出府邸。
天水太守府,议事厅内。
马遵正与一众幕僚唉声叹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姜维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厅堂中央双膝跪倒。
双手将魏延的亲笔信高高举过头顶。
“维,参见府君!”
“维,已有破敌之策!”
马遵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伯约......你此言何意啊?!”
“维愿诈降!以身为饵,为府君诱杀魏延匹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马遵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竹简飞快看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姜维抬起头眼神亮得骇人,他语速极快声音却无比清晰。
“启禀府君!魏延此人狂悖自负,如今又以为我已是笼中之鸟,他定会疏于防备!”
“维愿修书一封,诈称献出上邽城,以迎其大军入驻!”
“上邽城坚池深,粮草充足,魏延必信以为真,亲率主力前往,以为大功告成!”
“届时,请府君尽起天水精锐星夜兼程,提前潜入上邽城内设下埋伏!”
“维则领一支兵马,出城佯装接应魏延。待其主力入瓮,维于后方断其归路,府君则率大军从城中杀出!”
“届时前后夹击,魏延狗贼插翅难飞矣!天水之围,一战可解!”
姜维这一套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妙啊!姜参军此计甚妙!”
“若果真如此,魏延狗贼必授首上邽城下!”
厅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兴奋议论。
马遵也是听得怦然心动。
若此计真能成功,那擒杀魏延的首功,便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
可他看着地上神情激愤的姜维,心中的猜忌却像毒蛇一样挥之不去。
“此计虽妙……但本府,如何能信你?”
姜维眼中闪过一抹悲凉,他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叩首。
“维之心,苍天可证!日月可鉴!若有二心,叫我姜维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主簿尹赏眼珠一转,连忙上前在马遵耳边低语。
“府君,此乃天赐良机啊!伯约所言不假,若真能功成,则府君之名必将震动朝堂!日后陛下必将厚赏重用!”
他又看了一眼姜维,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我等可拨他一千兵马,但军中校尉都尉皆换上府君您的心腹之人。”
“他若真降,那些人便可当场将他斩杀!他若真心为饵,府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如何,府君您都稳赚不赔!”
马遵脸上的疑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的贪婪。
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姜维,脸上挤出感动的神情。
“好!好!伯约忠勇之心,本府岂能不知!”
“本府就信你一次!便依你之计行事!”
计划敲定。
马遵命人取来笔墨竹简。
姜维跪坐在案前,提笔挥毫。
一封情真意切悔恨交加的“降书”,一挥而就。
信中他痛斥马遵的猜忌,言明自己走投无路,愿献上邽城。
只求在大汉获得一条生路,并保全老母亲的性命。
一名心腹校尉被选中,带着降书快马加鞭送往城外。
姜维站上天水城的城楼,北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
他遥望着远处汉军的营寨,看着那名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眼神复杂,深不见底。
这一场赌局,赌上的是他和母亲的性命。
更是他自己的未来。
……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魏延接过那封来自天水的降书,展开一看。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一个天水麒麟儿!他终究还是个识时务者啊!”
他将竹简狠狠拍在案上,对着帐内诸将高声喝令。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
“明日一早开拔,去迎接我们大汉未来的国之栋梁!”
帐内,关索等人一片欢呼,摩拳擦掌。
然而站在魏延身侧的陆逊,在所有人的狂喜之中。
他看着那封降书,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轻轻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