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安城头。
那一排被绑在垛口的锦衣华服,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下五百步外,满宠勒马回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仲达,那王家乃是世袭的关内侯啊,还有那孙家……”
“咱们真的要连他们,也一块射死?”
满宠心中明白,这箭要是射出去,死的可不仅是几个人质。
更是他们大魏在关中世家眼里的那点体面。
日后就算收复了长安,这帮地头蛇怕是也要离心离德。
司马懿坐在马背上闻言抬起头,那双鹰眼中看不出半点波澜。
“伯宁兄,眼下乃非常之时,莫要妇人之仁啊!”
“他们既然享受了我大魏的恩泽,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如今他们被蜀贼所掳,受尽屈辱,那是生不如死。”
“我大魏王师今日送他们一程,那是成全了他们的忠烈之名!”
满宠只觉后颈发寒,看着司马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浑身都透着凉意。
好一个忠烈之名。
司马懿轻轻挥了挥令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请伯宁兄下令,无需顾忌人质。给我瞄准了那些垛口,狠狠地射!”
“送诸公,上路!”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响起。
魏军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巢而出的死磕。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弓弩手没有任何迟疑,万箭齐发。
黑压压的箭雨如乌云盖顶,这一次专门朝着那些挂着活人的垛口招呼。
“啊!”
“司马老贼!我做鬼也不……”
城头上的惨叫声刚刚拔高,就没了声响。
那名王氏族长的脑袋上插了三支雕翎箭,双眼暴突望着城下的“友军”。
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子堵住了最后的诅咒。
几十名世家贵胄,眨眼间就成了刺猬。
魏延躲在盾牌后,听着外面骤停的惨叫,啐了一口唾沫:“呸!司马懿这老狗,比老子还狠!连自己人都杀得这么干脆利落!”
这种极度的冷血,瞬间浇灭了城头守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没人会来救他们了。
除了拼命,再无他路。
“杀!”
魏军踩着填平的护城河,顺着云梯疯狂上涌。
这是一场没有战术可言的消耗战。
满宠彻底贯彻了司马懿的意图,发动了车轮战。
两万魏军被分成了五部,轮番冲击昼夜不息。
吃饭、睡觉都在阵前解决,只要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
起初还需要云梯,打到后来魏兵甚至踩着同伴僵硬的尸体,就能摸到城墙的一半高度。
血肉磨盘转动了一整天,紧接着就是漫长的黑夜。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汉军撑不住了。
飞浒军擅长山地奔袭,镇北骑惯于冲锋陷阵。
这种如同把人塞进绞肉机里的阵地死守,最是耗费心神。
许多士兵挥刀挥到手臂麻木,甚至有人站着就睡着了。
直到被魏军的长矛捅穿胸膛才惊醒过来。
但比疲劳更可怕的,是渴。
正午,烈日当空。
城楼阴影处,陆逊嘴唇干裂起皮。
“将军……城内的水,快见底了!”
“伤兵营那边清洗伤口用水太多,再加上昨夜灭火……现在城里的井,打上来的全是泥浆!”
魏延没说话,他感觉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碳。
不远处,邓艾正费力地搬运着一块滚木。
“士载!”魏延喊了一声。
邓艾回过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那原本就有些结巴的喉咙此刻早已干枯粘连,只能焦急地比划着手势。
那是极度脱水的征兆。
再这么下去不用魏军攻上来,这五千人自己就先渴死了。
魏延突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把那几口备用的水井打开。”。
陆逊一惊:“将军,那可是最后的底子了,若是喝完……”。
魏延一把扯下披风,大步流星地往城下走:“想喝水?行啊,拿命来换!”
一刻钟后。
长安城内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魏延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卫,直接踹开了几处民坊的大门。
在他身后,那剌带着蛮兵抬着十几口大缸。
里面盛着浑浊却珍贵的井水,还有成筐的干粮饼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
“魏军破城,屠城三日!不管你是杀猪的还是读书的,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现在,我魏延给你们一条活路!”
“凡城中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全都给我上城墙守城!”
“搬一块石头上城,喝一口水!”
“杀一个魏兵,领一碗粮!”
“不想动的,现在就可以去死,省得浪费老子的水!”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地痞无赖缩着脖子想往后溜。
他们嘴里还在嘟囔:“凭什么要我们卖命啊……我们是百姓……”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魏延手中的大刀已经飞了出去,直接将那个领头起哄的混混钉死在墙上。
全场死寂。
魏延拔出腰间佩剑,一脸狞笑:“还有谁想试试,我魏延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疯狂。
在干渴的折磨下,那几缸浑浊的水比黄金还要诱人。
“我愿意搬!请将军给我水喝!”
一个赤膊的屠夫红着眼冲了出来,扛起地上的一块擂石就往马道上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无数个。
原本死气沉沉的长安城,瞬间沸腾了。
书生撩起长袍搬砖,铁匠抡起大锤上墙。
就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贩,此刻为了那一口水也敢拿着菜刀往上冲。
求生欲,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城墙上的压力骤减。
虽然这些百姓毫无章法,很多人上去就是送死。
但这股庞大的人流,硬生生地用血肉填补了防线的空缺。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轰!”
一声巨响,西门的一段城墙猛地晃动了一下。
那段城墙本就是年久失修。
在魏军连续两天的轰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一直眯眼观察的满宠瞬间捕捉到了这一幕。
“就是那里!”满宠手中令旗猛地挥下,“临车前压!”
两架高约五层楼的临车,在数百名魏军的推动下,吱呀作响地靠上了那段残垣。
厚重的木板轰然落下,搭在了城垛上。
“杀啊!”
早就蓄势待发的魏军先登死士,举着盾牌顺着木板如狼群般涌入。
“堵住!快堵住缺口!”
负责防守西门的关索嘶声大吼。
他此刻正挥舞着偃月刀,浑身是血地顶在最前面。
一名魏军校尉趁乱一刀劈在关索的左肩上。
“唔!”
关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维……维之!”
旁边的邓艾眼眶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三名魏兵死死缠住。
他只能疯了一样把身边的沙袋甚至是尸体,不管不顾地往缺口里推。
但魏军太多了。
源源不断的黑甲士兵从临车里涌出,瞬间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扇形的登陆点。
眼看西门就要失守。
所有人的眼里都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最高的敌楼之上,一面血红色的令旗猛地挥动了三下。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突然从马道下方炸响。
那剌和他的三百乌浒蛮兵,终于动了。
“弟兄们,把这群曹魏的狗撕碎!”
那剌身穿犀牛皮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厚背大砍刀。
他像是一头下山的饿虎,身后跟着三百个眼神狠厉的蛮兵,直接撞进了魏军最密集的阵型中。
这一幕,让见惯了厮杀的魏军精锐都感到一阵胆寒。
这群蛮兵根本不讲究招式,完全是自杀式的打法。
一名魏兵的长矛捅穿了一个蛮兵的肚子。
那蛮兵竟然不退反进,死死抓着矛杆任由枪尖透体而出。
他整个人顺势滑过去,一刀劈在了魏兵的咽喉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魏兵被活生生砍断了气管。
而那剌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根本不管砍向自己的刀剑,只护住要害。
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要带走一条残肢断臂。
“挡我者死!”
那剌怒吼一声,硬生生顶着三名盾牌手的撞击,一刀劈下。
咔嚓!
那个刚刚砍伤关索的魏军校尉,连人带盾被劈成了两半。
红白之物喷了那剌一脸,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种原始野蛮,毫不畏死的暴戾之气,瞬间击碎了魏军先登死士的心理防线。
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魏军,竟然被这群疯子硬生生地挤回了临车。
甚至有人惊恐之下直接从高空跳了下去,摔成了一滩肉泥。
缺口,暂时堵住了。
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了和城墙一样的暗红色。
“当!当!当!”
魏军阵中,鸣金收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宠看着那个屹立在城头缺口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魏延真是一条疯犬……”
城头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魏延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肾上腺素退去后,那种极致的干渴感,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神经。
“今晚……才是最难熬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冷月,喉咙里像是冒着烟。
水马上就要没了。
这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