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京城被一片白色死潮淹没的时候,一匹快马,正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向南方的金陵城。
马上的骑士,是锦衣卫的一名千户,名叫常宇。
他是崇祯在城破前派出的最后一批信使之一,身上带着皇帝的血书,任务只有一个将京城发生的一切,告知南京的留守朝廷,请求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大明的半壁江山。
常宇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他幸运地在不死军团合围之前,从一个不起眼的偏门冲了出去。
不幸的是,他亲眼目睹了那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是如何用最野蛮、最恐怖的方式,填平护城河,攀上城墙。
那一张张惨白浮肿的脸,那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成了他永恒的梦魇。
他不敢停,不敢睡,饿了就啃几口怀里发硬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马血。
一路跑死了六匹最好的战马,他终于在第七天傍晚,看到了金陵城那巍峨的轮廓。
“开门!开门!京城八百里加急!我有陛下血书!”
常宇在城门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然后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
南京,皇宫,武英殿。
留守南京的文武百官,正为了下一季江南地区的税赋定额,吵得不可开交。
户部尚书,嫌太少,说江南富庶,理应为国分忧。
江南本地的官员代表,则哭穷,说连年灾害,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双方引经据典,从太祖年间的旧例,一直吵到天启皇帝的趣闻,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坐在上首的,是南京守备,勋贵魏国公徐弘基,以及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
一个,是世袭的公爵,在南京根深蒂固。
一个,是东林党的中坚,在文官集团里,声望极高。
两人,共同执掌着,南方的军政大权。
此刻,他们听着下面的争吵,都是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地喊道
“国公爷!部堂大人!不好了!京城来的信使,倒在城门口了!”
“什么?”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太监身上。
史可法,猛地站了起来,一步冲到那太监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信使人呢?血书呢?”
“人……人已经昏过去了,太医正在抢救……血书……血书在这里!”
太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份,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黄绫。
史可法,一把,抢了过来。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份,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的血书。
当他,看清上面,那,用血写成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迹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全完了……”
“史部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魏国公徐弘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走过来问道。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史可法,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血书,递给了徐弘基。
徐弘基,接过来一看,也是,如遭雷击!
“妖军围城……关宁铁骑覆没……皇太极自尽……钦天监仙长战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每念一个字,大殿里,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念到最后,那句“朕愿以自身龙气及三百年国运为祭,恭请仙长出山”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血书里,透露出的,那,无尽的,疯狂和绝望,给,吓傻了。
他们,无法想象。
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能把,那位,刚愎自用,却也,心气极高的,崇祯皇帝,逼到,这个地步!
献祭龙气?
献祭国运?
这,跟,亡国,有什么区别!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一个,年轻的御史,不敢相信地,摇着头。
“肯定是,哪个乱臣贼子,伪造的血书,想要,动摇我,南都人心!”
“对!一定是这样!”
“快!把那个信使,抓起来,严刑拷打!他肯定,是北边派来的奸细!”
官员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不愿意,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就在这时。
那个,被太医,用人参汤,灌醒的锦衣卫千户常宇,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史可法和徐弘基,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国公爷!部堂大人!”
“京城……京城,破了啊!”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叫嚣着,要严刑拷打的官员们,瞬间,哑火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一片,死灰。
“你说什么?”史可法,声音颤抖地问,“城……怎么会破?京城,有,高墙坚城,有,数十万京营……”
“没用了……都没用了……”
常宇,哭得,像个孩子。
他,语无伦次地,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军阵。
那,用,尸体,填满的护城河。
那,像壁虎一样,在城墙上,攀爬的怪物。
那,刀枪不入,一刀,就能,将人,劈成两半的,黑甲巨人。
还有,那个,只是,抬了抬手,就,让,神仙,都,灰飞烟灭的,紫袍魔鬼!
他,一边说,一边,浑身,剧烈地,颤抖。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间地狱。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常宇,那,带着哭腔的,嘶哑的,描述。
和,官员们,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当,常宇,说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大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完了!大明,真的要完了!”
“快跑吧!那魔鬼,打下京城,肯定,就要,南下了!”
“往哪里跑?跑到海外去吗?”
“我的家产……我,在江南,那么多的田地和商铺,怎么办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这些,刚刚,还在为,几两银子的税收,吵得面红耳赤的,大明栋梁们。
此刻,想的,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逃命。
“都给本官,安静!”
就在这时,史可法,发出了一声,怒喝!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只见,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领袖,此刻,双目赤红,须发戟张。
“国朝,遭此大难,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共赴国难,力挽狂澜,却,只想着,各自奔逃!”
“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指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官员,破口大骂。
“皇上,还在京城,生死未卜!”
“我大明,还有,江南半壁!”
“只要,我们,众志成城,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被他,这么一骂。
有些,还存有血性的官员,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但,更多的,却是,不以为然。
一战之力?
拿什么战?
人家,连神仙,都给宰了!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拿头去跟人家打吗?
“史部堂,稍安勿躁。”
一直,没有说话的魏国公徐弘基,缓缓地,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殿下,那些,人心惶惶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nbp;??的,精光。
“为今之计,不是,争吵,也不是,逃跑。”
“而是,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
“既然,京师,已经,沦陷,皇上,也,凶多吉少。”
“我们,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宗室藩王中,择一贤者,拥立为帝!”
“重整朝纲,号令天下,共讨国贼!”
他这话一出。
原本,还,乱糟糟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
拥立新君!
这,可是,天大的,从龙之功啊!
谁,能在这件事上,说上话,谁,就是,下一任的,内阁首辅,六部尚书!
至于,那个,北边的魔鬼?
先,放一边。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江南,离京城,远着呢!
他,总不能,一步,就跨过长江吧?
一瞬间,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刚才,还,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福王,朱由崧,是神宗的孙子,血脉最近,但,为人,贪婪好色。
潞王,朱常淓,倒是,贤明,但,血缘,又,远了点。
还有,桂王,唐王……
到底,该,拥立谁?
这,是个,大学问。
史可法,看着,这,瞬间,就,从,国难当头,切换到,权力游戏的,满朝文武。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北京城,几十万军民,正在,被屠杀。
想说,那个魔鬼,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金陵城下。
但是,他,看着,那些,已经,开始,为,拥立之事,交头接耳,双眼放光的“同僚们”。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大明……
或许,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