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混着泥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那片长出了新草的土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士兵们陆陆续续起身的骚动，他才缓缓站了起来。
“将军……”一个亲兵走到他身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赵武的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大人走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方式，和敌人一起消失了。
然后，他们这些本该死了的人，又都活了过来，连伤口都没了。
这是神仙手段。
赵武心里很清楚，这绝对是大人做的。大人在最后，用他那通天的本事，保住了他们，保住了南京城。
可大人自己呢？
他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武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跟了史可法这么多年，从一个街头混饭吃的地痞，到今天执掌数万大军的将军，他的一切，都是史可法给的。
在他心里，史可法是天，是地，是他的再生父母。
现在，天塌了。
“回城。”赵武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还站着的“讨虏军”士兵，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迷茫、悲伤，还有一种……新生的，狂热的信赖。
大人不在了。
那赵武将军，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整顿队形！清点人数！收拢所有还能用的兵器和物资！”赵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下达着命令。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大人用命换来了这一切，他不能让大人的心血白费。
“是！”
士兵们像是找到了方向，立刻开始行动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精神还有些恍惚，但那股属于“讨虏军”的军人本能，正在慢慢复苏。
清点人数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诡异。
太诡异了。
参战的部队，几乎全员都在。除了极少数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被怪物彻底撕成碎片，连尸首都找不全的倒霉蛋，其他所有人，无论之前受了多重的伤，现在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
“将军，这……这简直是神迹啊！”前来汇报的军官，声音都在发抖。
“是大人保佑。”赵武面无表情地说道，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史可法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获得了某种可怕力量的，人。那种力量，既能创造，也能毁灭。大人最后选择的，是毁灭自己，创造他们。
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传我命令。”赵武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坚定，“从今天起，在军中，任何人不得直呼史大人名讳。当以‘史公’尊称。”
“另外，在城外，寻一处风水最好的地方，为史公，立衣冠冢。全军将士，日夜祭拜，香火不得断绝！”
“是！将军！”
命令传达下去，全军上下，无不恸哭。
他们知道，赵将军这么做，就意味着，史公，是真的，回不来了。
悲伤的气氛，再次笼罩了全军。
赵武没有阻止他们哭。他知道，这股情绪，需要发泄出来。他自己，也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但他不能。
他是现在这支军队的魂。他要是倒了，这支军队，也就散了。
大军，在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中，缓缓向着南京城开拔。
离城墙越来越近，赵武的心，也越来越沉。
城外的事情，算是暂时了结了。
可城里呢？
那个昏庸无能的弘光皇帝还在。朝堂上，那些只会动嘴皮子，拖后腿的文官还在。
以前，有大人在，他能用雷霆手段，镇压一切不服。
现在大人不在了，光靠自己这个粗人，能镇得住场子吗？
那些家伙，会不会趁机跳出来，夺了“讨虏军”的兵权？会不会把大人用命换来的胜利果实，拱手让人？
赵武越想，心里越是烦躁。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管他娘的！
谁敢跳出来找事，谁敢对不起史公，老子就砍了谁的脑袋！大不了，就学那曹操，把皇帝老儿抓在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在赵武胡思乱想，心里发狠的时候，南京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让他意外的是，城门口，没有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那些文官们惊慌失措的嘴脸。
城门内外，站满了监国府的护卫，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持兵刃，将所有通道都控制得死死的。
而在城门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赵武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张宸。
那个跟在大人身后，总是低着头，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书生。
此刻，他却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虽然依旧瘦削，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神情肃穆的官员，看样子，都是监国府里，他那一派的人。
赵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老家伙，想干什么？
他催马上前，大军，也随之停下。
“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武的声音很冷。他现在看谁，都像要来摘桃子的。
张宸看着风尘仆仆，满身煞气的赵武，以及他身后那支，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精神头却异常诡异的军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没有回答赵武的问题，而是先对着赵武，深深地，作了一揖。
“赵将军，辛苦了。”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也跟着，齐刷刷地行礼。
赵武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老子来这套虚的。”赵武不耐烦地说道。
“赵将军，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乱，也很悲痛。”张宸直起身子，看着赵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史公的事情，我也很难过。但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城不可一日无帅。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不能只顾着悲伤。”
“我们，要替史公，守好这份家业！”
赵武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你想说什么？”赵武沉声问道。
“史公，临去之前，曾与我，有过交代。”张宸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留下了遗命。”
张宸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史公遗命废帝由崧，昏聩无能，即刻囚于深宫！另择宗室贤良，入继大统！在新君登基之前，南京城所有军政要务，暂由我张宸，与赵武将军，共同代管！”
“赵将军，”张宸念完，将卷轴，递向赵武，“这是史公，对你我的托付。你，可愿，与我一起，接下这份重担？”
赵武，死死地盯着那份卷轴。
他一个字都不信。
史公的遗命？骗鬼呢！
大人走的时候，那么突然，那么惨烈，哪有时间给你交代什么狗屁遗命！
这东西，百分之百，是这张宸自己伪造的！
赵武的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杀意。
好你个张宸！平时看你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小子，心这么黑！大人尸骨未寒，你就敢跳出来，伪造遗命，抢班夺权！
他几乎就要下令，让手下的亲兵，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家伙，给当场拿下。
但是，他，忍住了。
他看着张宸那双，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睛。
他看着张宸身后，那些，同样神情决绝的文官。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还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的，数万大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宸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稳住局面！
是啊，大人不在了。南京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皇帝，宗室，朝臣，军队，百姓……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处理不好，不用等外面的敌人打进来，自己就先从内部，炸开了！
而张宸，这个一直跟在大人身边的“近臣”，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么一份，谁也无法辨别真伪的“遗命”。
就像一剂强心针！
他，用大人最后，也是最大的威望，强行，把所有不稳定的因素，都压了下去！
废皇帝，是为了，杜绝那些保皇派，借着皇帝的名义，搞风搞雨。
推举新君，是为了，给大明朝，留一个法理上的延续，安抚人心。
而他，和自己，共同代管军政……
这是，在向自己，交底啊！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拿到了所谓的“遗命”，没有自己这个，手握兵权的武将点头，那也是一张废纸！
他，这是在赌！
赌自己，能看懂他的用心！
赌自己，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守护史公，用命换来的，这一切！
这个老书生……
藏得，真他娘的深啊！
赵武的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没有去接那份卷轴。
他只是，盯着张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就在张宸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时。
赵武，开口了。
“城里，都安排好了？”
张宸，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回将军，都安排好了。”他连忙回答，“皇宫，九门，各处要道，都已由监国府卫队，和城防营中，我们的人，接管。朝中，那些，心怀不轨的，也都，被暂时‘请’回家中，闭门思过了。”
赵武，点了点头。
这张宸，动作，够快，也够狠。
看来，大人在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早就，在暗中，培养了这么一股，属于自己的，政治力量。
“好。”赵武，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他，翻身下马。
然后，走到张宸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分量，无比沉重的“遗命”。
他没有看。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从今天起，你主内，我主外。”
“谁，敢不服。”
赵武，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讨虏军”。
“就问问，我身后，这几万，死过一次的弟兄，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传遍四方。
“吼！”
数万“讨虏军”将士，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
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吼声中，带着，无尽的悲伤，无尽的愤怒，和，对他们新主帅的，绝对的，忠诚！
城墙上，那些，原本，还心怀鬼胎，准备看戏的官员和将领。
在听到这声，仿佛，能将人灵魂都震碎的怒吼后。
一个个，脸色煞白，两腿发软。
他们知道。
南京城，的天。
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