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7章 密道
    “借一步说话。”骆清宴与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此事定能上达天听,本王进宫正是为了提醒侯爷,尽快侦破此案,虽然他们没有亲眷,更无人告状,但人命毕竟是人命。”

    骆清宴与他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宋容暄忽然开口道:“殿下若想尽快侦破此案,还需借下官一个人。”

    骆清宴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你怎么觉得本王会同意,宋君和?”

    “殿下恐怕比下官更清楚她的本事。”

    骆清宴想,他居然看出来了中秋夜宴的门道,不简单。

    “殿下也应该知道,让她在德妃宫里做事,大材小用,明珠蒙尘。”

    “宋侯爷的意思,难不成要把她调到天机司去?”骆清宴讥讽地朝他一笑。

    “未尝不可。”宋容暄悠悠吐出一句,差点没把骆清宴气吐血。

    “天机司整日打打杀杀,你以为阿盈会乐意与你为伍?”骆清宴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骆清宴不肯松口不要紧,破案为第一要务。他想着反正拒婚一事已经得罪了德妃,再得罪一回也没什么打紧。

    “去懿祥宫,把柳雾盈叫来。”他顿住了脚步,吩咐道。

    “侯爷,不回天机司了?”齐烨小心翼翼问。

    “不回。”

    反正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赶早不赶晚。

    宋容暄觉得自己这先前的二十二年有多半的时间都在忙着赶路,去军营,去战场,去案发现场,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精力充沛无所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别人都会觉得是他不尽心。

    只有和柳雾盈在一起的时候,他才真的觉得自己是慢下来的,放松的。

    雾盈当时正在桂花树下扫花瓣,暗香姑姑又找不到她,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活祖宗,怎么什么人都敢惹!天机司那是什么好地方,只怕你有命去没命回来喽……”

    来找她的人是左誉。

    “姑娘是明白人,若能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为了落选宫女失踪案?”雾盈一哂,“本来这不是天机司职责范围内,宋侯爷也来凑这个热闹?”

    “姑娘这是哪儿的话,侯爷也不是那见死不救的人。”

    好一个不见死不救,当初他见死不救的时候,雾盈恨透了他,如今又来充好人,两面三刀,令人作呕。

    她甩了脸色,怔在原地不动。

    “姑娘,算属下求您了不成,”左誉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只要柳雾盈肯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话从杀人不眨眼的天机司黑甲卫口中说出来,有一种难言的荒谬之感。雾盈险些忘了,天机司也曾救过人,光是破获私盐案,就曾解救无数瀛洲百姓于水火。

    罢了,她心中虽然怀有痛恨,但人命关天,失踪的宫人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而把怒气甩到别人身上。

    “带路吧。”她的声音低沉,恍若不闻。

    到了宫女所,陈尚宫还有要务先行告退,只剩下宋容暄三人。

    秋风桐叶,少年玄衣,他有着凌厉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浓黑深邃的眸子,让人一眼望去就深陷其中。

    雾盈禁不住设想,如果自己没有经历那场剜心附骨的浩劫,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是怎么样的?

    会和之前有所不同吗?

    愣神之间宋容暄已经走到她跟前,冲她微微一抬下巴:“走吧。”

    极轻的两个字,仿佛他笃定她一定会来。

    雾盈咬紧下唇,跟在他身后进入了现场。

    那是一间陈旧的屋子,尸体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她俯身观察着尸体的情况,抬起她的手臂。

    嬷嬷的指甲里有些许细碎的黑色渣滓,雾盈说:“拿银针来。”

    “好。”齐烨不多时便拿来了银针,雾盈细细把渣滓从指甲缝里抠出来,银针末端顷刻变成了黑色。

    “的确是有毒,但量不致命。”雾盈轻叹了一口气,“是紫伽罗。”

    紫伽罗是长在西陵的一种极为罕见的毒草,长期服用会产生幻觉,最后吐血身亡。

    “她一个嬷嬷,哪儿来的这些东西。”齐烨不解。

    “好好翻翻她的屋子。”

    四人七手八脚行动起来,雾盈在床铺下找到了一件鹿皮斗篷,那鹿皮有些发脆,质地与她见到的鹿皮不同,上头一块深一块浅的。

    雾盈把鹿皮斗篷拿出来,“这鹿皮斗篷有点脆生生的,怕是沾水了。”

    鹿皮沾水后保暖性能会差很多,因此适合在冬天而不是夏天穿。

    这个季节不算太冷,的确还用不上鹿皮。

    “她应该是去了一个又冷又湿的地方。”雾盈走到尸体旁边,脱下她的绣鞋,“你看,鞋底有干透的泥。”

    宋容暄不得不佩服她细致的观察力。

    “侯爷,有发现。”左誉捧着一块黄棕色的疙瘩走过来,“姑娘,这不是紫伽罗吧?”

    叶片羽状深裂,裂片窄长且边缘具尖锐刺齿,香气辛烈。

    “这是苍术,很普通的一种草药,可以燥湿健脾、祛风散寒,还能治疗夜盲症。”雾盈随口一说,对于药理她只能说是略通一二,不及闻从景千分之一。

    “夜盲症?”宋容暄喃喃道,“难道她是要去什么黑暗之地?”

    “又冷又湿,还有泥,十分黑暗……”雾盈默念着这几个特征,猛然一丝清明灌入了她的脑海,她几乎与宋容暄异口同声说道:“地下!”

    “看来我们得来点非常手段了。”宋容暄吩咐道,“找人来给她画像,问问宫里其他人有没有见过她。”

    “好。”齐烨领命退下。

    “最早也要明日,画像才能画好。”宋容暄的目光转向雾盈,“你先回去吧,有需要会派人叫你。”

    “宋侯爷当我是你们天机司的犯人?我需要随叫随到?”雾盈狠狠地瞪着他。

    宋容暄难得没有反驳,他眸子里含着深深的疲惫,柳家出事之后,他不止一次回想起他与柳鹤年的那番话,他愧对柳鹤年的嘱托,雾盈她……不该承受如此多的磨难。

    可她比任何人都要顽强,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雾盈看出宋容暄有些疲惫,她翕动着嘴唇,甚至连一句“侯爷下去休息吧”都难以说出口。

    对敌人任何的同情,都是对柳氏的背叛。

    她活在愧疚织成的囚笼里,被巨大的仇恨裹挟着,抛却了真正的自我。

    雾盈转过身,遮住自己的眼睛,仍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

    “去外面走走吧。”宋容暄的手指虚搭在她的肩膀上,雾盈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好像越接近他,就越挣扎越内疚。

    深秋的寒意萧索,如同银针刺破每一寸肌肤。

    太傅府的疏影轩却提前进入了彻骨寒冬了。

    疏影轩是四小姐明以冬的住所。

    她年幼丧母,生母身份不堪,若不是一手好茶艺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她至今仍如同寒塘野鹤一般孤苦伶仃。

    她生在冬天,也是在那一簇鲜妍夺目的梅花中寻到了她此生知己。从一开始的惊艳到后来的渐生仰慕,只经历了一度春秋,却仿佛把她从前的十五年都比了下去。

    她敬他清高孤傲,也敬他守心如一,刚正不阿。

    他不善言辞,可温和宽厚的目光就仿佛能抚慰世间一切悲痛。

    可惜,天妒英才。

    大厦一夕倾覆,他早已经成为遗落的尘埃,被掩埋在了青史长卷中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明以冬却觉得,在自己心中他没有走,他还活着。

    丫鬟见她在廊庑下呆滞地站着,禁不住心疼道:“小姐,外头风大,您还是进来吧。”

    明以冬安静地站在风中,任由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垂落,眸中不知何时蓄满泪水。

    生者必死,会者必离,荣者必枯,也许这是世间的常态吧,怪她看得不够透彻。

    她袖中的手指捏紧,寒光一闪之间,一头青丝纷纷扬扬铺了满地。

    丫鬟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扣在了地上。

    “不好了!四小姐要出家了!”

    暗夜昏鸦啼鸣,树影婆娑,两条人影隐在乱草中。

    一个穿玄色斗篷,一个穿暗红色斗篷。人影交叠在一处,如同一对交颈偎依的鸳鸯。

    窈窕的女子轻轻靠在男人胸口,许久都没有说话。

    “阿若……”男人的声音低沉,他抬手搂住了女子柔弱的腰肢。

    “你上次给的药真的很有效。”明若眨着眼睛,眸中有泪光闪现,“我本来以为……我要与他虚与委蛇一辈子……”

    “好在那件事让我看清了一切。”她胸口上下起伏,勉强撑起笑容。

    “我要为我的孩儿报仇。”

    逍遥侯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一排排刀剑斧钺如同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兵布阵。

    灵均剑在月下闪着清凌凌的光,所到之处犹如冷风吹败叶,疾雨打梨花。

    宋容暄一套剑使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左誉,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侯爷,还没睡呀?”

    “嗯。”宋容暄收剑入鞘,鸦羽般浓黑的眼睫轻颤,“睡不着。”

    “属下知道,您是因为觉着愧对柳二姑娘,才如此难过的。”左誉一语道破,“可是她……现在过得不也挺好的嘛。”

    好吗?

    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我的确没照顾好她。”宋容暄声音喑哑,握在身侧的手指轻颤,“可她总得知道,无论一个人到了何种境地,都要活下去。”

    适当的忍让并不等同于懦弱,而是在为日后的崛起积蓄力量。

    “她什么都会懂的。”

    翌日清晨,齐烨带上了画像与宋容暄一同入宫。

    为尸体画像者本就稀少,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人,他又吐了好久,画出来的画像顶多是差强人意。

    雾盈站在尚宫局的门口槐树下,明明是一身极朴素的蓝色宫装,却被她穿出了小家碧玉的乖巧感。粼粼的阳光落在她的眼底,如同锦鲤游弋其中。

    “宋侯爷。”雾盈纳了个万福。

    “我们分头问,”宋容暄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路,左誉,齐烨,你俩兵分两路。”

    “宋侯爷为何不让我单独去?”雾盈忽然问道。

    “你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本侯如何放心?”宋容暄冷冷一瞥。

    雾盈翻了个白眼,情愿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两个人从尚宫局走了一路,经过懿祥宫、长信宫和紫烟宫,宫人都说没见过这人。

    看来这个老太婆警惕性还真强。

    过了半日,齐烨带着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有消息了!他说见过画像上的人!”

    “小的是在掖庭和冷宫之间那条甬道上看见那嬷嬷的,她身后还有一队人,有男有女,大概十几个人。小的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细问。”

    掖庭和冷宫之间那条路平日鲜有人烟,那老太婆说不定就把人藏在那儿了。

    雾盈看了宋容暄一眼:“我们走吧。”

    见她说出我们二字,宋容暄禁不住欣慰地一笑。

    四人来到那条路上,齐烨前去盘问冷宫的守卫,雾盈细细抚摸着墙壁上的纹路,感叹道:“这儿墙上这么多灰。”

    她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脚步:“我们上次去见皇后,就是从这儿跳进去的。”

    因为是红墙,有没有浮灰一目了然,而这一块墙壁却很干净。这块墙壁后头就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

    老槐树虽然树根腐烂,但主干仍屹立不倒。

    “问了守卫,他们说没见过这人。”齐烨在雾盈身后道。

    “翻墙,她翻墙进去的。”

    “那么多人都翻墙?不太可能,”宋容暄眉头微蹙,“而且他们那么多人,发现被骗,怎么连一个老太婆都打不过?”

    “也可能是这个喻嬷嬷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了他们。”

    “看看这边还有没有别的入口。”雾盈转身朝着东边的掖庭走去。

    因为怕引起恐慌,宋容暄没打算安插过多人手来后宫,这多少给破案增加了一点难度。

    她冷静的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的景致,杂草长期无人打理,渐生颓势,一道青砖石铺成的小径连接着两端,砖头缝隙里满是青苔。

    她一步步走过去,忽然发现有两块砖石之间是没有青苔的,而且边缘的泥土质地较湿,应该是从别处翻过来,用以掩盖痕迹的。

    “掀开。”

    齐烨左誉两人动手,刚撬开一角,齐烨就惊呼道:“密道!里头有密道!”

    “进去吧。”雾盈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