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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永夜新历,01年。
    天光刺破永夜残幕时,西荒岛的海面正泛着铁锈般的暗红。不是血,是诡潮退去后渗入海水的腐殖质,在初升朝阳下蒸腾出一层薄而腥甜的雾气。陈凡站在江北防线最东端的瞭望塔顶,左手按在城墙冰冷的砖面上,右手缓缓摊开——掌心悬浮着一枚刚被送来的阵盘,通体漆黑,边缘蚀刻着九道微缩的囚天大阵纹路,这是张千秋昨夜用三十七种诡石粉末混炼七遍后新铸的“火种阵盘”,仅此一枚,可单次传送三百人,不设距离上限,但激活需以域主精血为引,且终生仅能启用一次。他指尖一划,血珠滚落,阵盘骤然亮起幽蓝冷光,如活物般嗡鸣震颤。远处海平线上,第一艘满载撤离人员的飞舟正撕开雾障驶来,船腹舱门洞开,里面挤着三百张面孔——有裹着破棉袄的老妪,有背负竹篓的幼童,有断了左臂却仍死死攥着半卷《永夜筑城图》的年轻建筑师,还有蜷在角落、浑身缠满绷带却睁着浑浊眼睛紧盯陈凡方向的守夜人老兵。他们没喊口号,没人哭嚎,只是沉默地抬着头,目光沉甸甸压在陈凡身上,像三百块烧红的铁锭。陈凡没说话。他只将阵盘高举过顶,血珠顺着纹路蜿蜒爬行,蓝光暴涨,瞬间吞没整艘飞舟。没有强光,没有轰鸣,只有一片温柔的、仿佛水波荡漾的涟漪自阵盘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飞舟连同三百人影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消融。下一瞬,西荒岛内城广场上空,同样一圈蓝光涟漪浮现,三百人凭空落地,踉跄站稳,脚底青砖因承受突兀重力而蛛网般裂开细纹。“第三批,三百二十七人。”褚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沙哑却平稳。他肩头落着三只机械鸟,翅尖滴着海风咸涩的水汽,正将沿途所有传送阵节点传回的情报实时投映在陈凡视网膜上:黄泉口局域,八座传送阵已激活,每座阵盘余量不足三次;七号防线废墟,两座阵盘在诡潮突袭中损毁,幸存者正徒步向西;永夜殿总坛方向,十二座传送阵呈链状布设,但最后一段百里空白带尚无落点……陈凡闭了闭眼。空白带意味着必须有人扛着阵盘冲进去,在诡潮眼皮底下抢建一座临时阵基。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防线上的弑神炮齐齐一滞:“通知王奎,调‘灰烬小队’。”话音未落,瞭望塔外倏然掠过一道灰影。那不是人,是披着褪色灰袍的机械傀儡,关节处裸露着青铜齿轮与诡火导管,左臂已被削去半截,断口处正滋滋喷着淡青色蒸汽。它停在陈凡面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脖颈处嵌着一块温热的阵盘残片——那是昨夜在玄武一号前线缺口处,它替一名建筑师挡下诡皇毒爪时被硬生生剜走的。“灰烬小队,领命。”傀儡喉间发出金属摩擦的嘶声,随即转身跃下高塔。它没走阶梯,而是直直坠向百米下的海面,即将触水刹那,脚下骤然炸开一团幽蓝光焰,借力斜射向东南方——那里,是永夜殿总坛与西荒岛之间最后一片被诡潮封锁的死亡走廊。陈凡收回目光,转向身侧。张千秋正蹲在塔角,用匕首刮削一块新剖开的诡石晶核,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部蛛网般的天然纹路。“域主,”他头也不抬,秃顶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我拆了十七座旧传送阵,比对纹路发现,‘定位’纹区的凸起方块,其实不是泥土,是活的。”陈凡脚步一顿。“是活的?”褚修皱眉。“是‘寄生蜉蝣’。”张千秋终于抬头,手指捻起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白微尘,“它们靠吞噬诡石结晶维生,百年不灭,死后尸骸会凝成定位锚点。我们以为埋的是泥土,其实是把一群活虫塞进了阵盘。”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昨夜,灰烬小队送来的战报里提到,永夜殿总坛地下祭坛,有大量‘蜉蝣卵囊’在孵化。那些卵囊,和我们阵盘里的蜉蝣,同源。”陈凡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新大陆天道赐福时,自己亲手在祭坛石缝里埋下的第一批蜉蝣卵——当时只为测试新大陆地脉活性,无人知晓。可永夜殿总坛,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存在……“所以,”褚修的声音带着寒意,“永夜殿的传送阵,从一开始,就和凡域的阵盘,同根同源?”张千秋没回答,只是将刮下的晶核碎屑倒入一只铜碗,碗底早已铺满厚厚一层灰白粉末。他掏出火折子一点,火焰腾起,竟烧出幽绿鬼火。火苗摇曳中,那些粉末突然蠕动起来,聚拢、拉长,竟在火焰中心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永夜大陆轮廓,轮廓边缘,密密麻麻缀着数百个细小的、搏动的光点——正是此刻凡域所有已激活传送阵的位置。“不止同源。”张千秋吹熄火焰,灰烬簌簌落下,“是同一套母阵。凡域的阵盘,是它的子嗣;永夜殿的阵法,是它的遗骸。母阵核心……”他指向西荒岛深处,无名山的方向,“就在‘阵殿’地基之下。当年天道建筑师们,把母阵核心,焊进了阵殿的承重梁。”陈凡久久未语。海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原来所谓天赐机缘,不过是古老血脉在血脉中的悄然苏醒。他抬手,轻轻抚过城墙砖面一道新鲜的灼痕——那是昨夜通天柱轰击后留下的余温。这道墙,这道阵,这方天地,早就在等他回来。“传令。”陈凡的声音忽然清晰无比,穿透风声,传遍整条防线,“即刻起,‘阵阁’全员,暂停一切传送阵铺设。集中所有材料,所有人力,所有诡石……”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晨雾,“给我把‘阵殿’地基,掘开。”命令落下的同时,西荒岛最西端的悬崖上,江流正将最后一箱诡石倾倒入海。浪花翻涌,箱底露出半截焦黑的木匣——那是他昨夜从玄武一号前线废墟里刨出来的,匣盖上烙着永夜殿十二殿长的徽记,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薄薄灰烬,灰烬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齿轮,齿隙间嵌着半片干枯的蜉蝣翅膀。江流没碰它。他只是默默合上匣盖,任其沉入深海。他知道,当阵殿地基被掘开时,这枚齿轮,会自己游回来。同一时刻,永夜大陆腹地,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守夜人哨塔内。天一靠坐在断壁残垣上,左腿自膝盖以下已化为琉璃状晶体,正缓慢析出细小的冰晶。他面前摊着一张残破的《永夜筑城图》,手指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图上西荒岛位置狠狠画了个圈。裘老倚在对面断墙上,手中烟斗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却始终无法驱散塔内弥漫的浓重铁锈味——那是守夜人血液在永夜中氧化后的气味。“第七次了。”天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我数了,从昨夜开始,西荒岛方向,一共亮起三百二十一次蓝光。每一次,都带走三百人。”裘老没应声,只是将烟斗凑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丝燃尽,火星明灭,映得他眼窝深陷如古井。“你信吗?”天一抬眼,目光穿透破碎的窗棂,直刺西荒岛方向,“陈域主说,凡域能容纳所有人。”裘老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烟雾扭曲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隐约勾勒出一座巍峨城墙的虚影。“信。”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因为三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他造的第一堵墙。”天一怔住。他从未听裘老提过这段往事。“那时他还没建凡域,”裘老盯着那缕烟云幻化的城墙,眼神飘远,“就在西荒岛礁石滩上,用捡来的碎贝壳,垒了一堵半尺高的矮墙。浪一打就垮。他垒了七十三次,第七十四次,墙没垮。他站在墙头,指着海说,以后这里,要建十万米长的城墙,墙下埋十万根通天柱,墙头点十万盏诡火……”裘老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我当时觉得这孩子疯了。可后来……”他顿了顿,烟云城墙在风中微微晃动,“后来我才知道,他垒的不是墙,是‘锚’。锚住天道,锚住人心,锚住这永夜不沉的最后一点光。”话音未落,哨塔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独目老卒拄着烧焦的旗杆闯进来,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诡血,嗓音劈裂:“天一大人!西荒岛……西荒岛传来了新消息!”天一猛地坐直,琉璃腿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老卒喘着粗气,将一块染血的阵盘塞进天一手中:“阵阁刚送来的!说……说凡域已打通‘永夜殿—西荒岛’直连阵!坐标就刻在这上面!但……但需要守夜人血脉激活!”天一低头。阵盘背面,一行细小却锋利的刻痕赫然在目:“守夜人之血,即天道之钥。”他毫不犹豫,反手将阵盘按向自己琉璃化的左腿。剧痛炸开,冰晶簌簌剥落,暗红血液瞬间浸透阵盘。刹那间,阵盘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赤金光球,静静悬浮于天一掌心。光球表面,无数细密金线疯狂交织、延展,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动态地图——地图中心是西荒岛,边缘则如活物般不断延伸、拼接,将永夜大陆每一处尚存抵抗的据点、每一处被诡潮围困的孤岛、甚至每一处尚未被发现的隐秘山谷,全都纳入其中。光球顶端,一行燃烧的字符徐徐浮现:【永夜不灭·众生皆渡】裘老盯着那行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如虾。待他直起身,嘴角已溢出暗金血丝。他抹去血迹,望着光球中那条正从永夜殿废墟蜿蜒而出、直指西荒岛的金色光轨,喃喃道:“原来……天道建筑师的钥匙,从来不在手里,而在心里。”天一攥紧光球,琉璃腿骨缝隙里,有新的血色脉络悄然亮起,如熔岩奔涌。他抬头,望向窗外——海天相接处,一道巨大的、由纯粹蓝光构成的传送门正缓缓撑开,门内,是西荒岛熟悉的、被诡火温柔笼罩的港口轮廓。“走。”天一对裘老伸出手,掌心光球灼灼生辉,“回家。”裘老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光球中那条通往家的金轨,终于缓缓抬起自己枯槁的手,搭了上去。两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交叠的瞬间,哨塔废墟上空,一道细小的蓝光悄然亮起,如萤火,如星种,无声汇入那道横跨永夜的宏大光门。西荒岛港口,人潮如织。撤离者背着行囊,牵着孩童,在阵阁成员的指引下鱼贯步入传送门。陈凡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不再绝望的脸。忽然,他脚步一顿。人群尽头,一个佝偻老者正扶着轮椅缓步而来。轮椅上坐着个瘦小的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布老虎一只耳朵已经磨得发白,另一只耳朵上,却用朱砂点着一颗鲜红的小痣——和陈凡幼时,母亲给他缝在虎头鞋上的那颗痣,一模一样。陈凡呼吸一窒。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有微光一闪。他并未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仰起小脸,目光清澈如初春溪水,直直望进陈凡眼中。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将布老虎朝陈凡递了过来。陈凡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布老虎粗糙的绒毛。就在这一刹那,他怀中那枚刚刚用过的火种阵盘,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起来,表面幽蓝光芒流转,竟在阵盘中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布老虎印记。风起了。带着海盐与新生青草的气息,拂过西荒岛每一寸焦土。远处,无名山方向,地动山摇。不是崩塌,是苏醒——沉寂万年的阵殿地基,正被无数双手,一寸寸,一砖一瓦,虔诚掘开。泥土之下,一条贯穿永夜大陆的青铜巨脉,正缓缓显露峥嵘,脉络之上,无数蜉蝣卵囊如星辰般明灭闪烁,汇成一条横跨古今的、永不熄灭的光河。陈凡握紧布老虎,望向光河尽头。那里,没有终点,只有起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大地深处传来的、青铜脉搏的轰鸣,渐渐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