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实
心宽殿深处，玄善第一次对自己的“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
她蹲坐在寂静的殿堂中央，小小的白虎身躯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孤单。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虚空中那些正在被邪力一点点蚕食的世界光点——十五个，二十个，或许明天就变成三十个。
那些世界里，有亿万万生灵正在尖叫、哀嚎、被扭曲、被吞噬。
而她，选择了“不救”。
不，不是“选择不救”，是“选择先保住自己碗里的，再看着别人碗被打翻”。
“呵。”
一声轻笑从她喉咙里溢出，带着某种自我嘲弄的意味。
“玄善啊玄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计算得失’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混沌未分，她还是只懵懂的小白虎，在无垠虚空中游荡。遇到被混沌风暴撕裂的世界残骸，她会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飘散的灵魂碎片拢起来，笨拙地送到最近的轮回漩涡。
遇到被邪魔侵蚀的小千世界，她会冲进去，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和爪子，和那些扭曲的东西撕咬，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把最后一点干净的本源挖出来，塞给那个世界瑟瑟发抖的天道意识。
那时候她从不问“值不值”，从不数“救了多少”。
救一个是一个。
救半个也是半个。
因为她够强。
混沌神兽，天生地养，肉身不朽，神通自生。她想救，就能救。救不了？那一定是她还不够强，那就变强了再救。
可现在呢？
玄善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爪尖依旧锋利，能撕开中千世界。
但爪子里蕴藏的、曾经足以撼动诸天万界的混沌神力呢？
被封了。
被那个该死的、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过去”给封印了。
现在的她，飞都飞不了——真要长途跋涉，得靠七相天道联手开传送门，或者让小黑驮着。
现在的她，只剩一身蛮横的肉身之力，和一颗被胖国政务、战争算计、资源分配磨得越来越“精明”的脑子。
“圣人也有救不了的人。”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他们也无法时刻去救众生。”
这话她在安慰那些因无法拯救所有难民而自责的臣子时说过。
在教导玄小善“尽力而为，问心无愧”时说过。
在向七相解释“集中力量保卫七界”的战略时，更是反复强调。
说得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夜深人静，当她独自面对那些虚空光点时——
“骗谁呢？”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问。
“你救不了，是因为你不想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去救。”
“如果你现在解除封印，恢复全盛实力，哪怕只有三成，你都能冲出去，一巴掌拍碎那十五个世界的邪神污染，把那些生灵捞出来——哪怕只能捞出一半。”
“但代价呢？封印松动，引来更恐怖的东西？还是耗损本源，让七界失去最后的依仗？”
“所以你算了笔账：救那些陌生世界，亏本。保七界，至少不亏。”
“然后你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圣人也有救不了的人’。”
玄善沉默了。
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
是那个曾经不计代价、只凭本心行事的混沌小白虎，在质问现在这个精于算计的胖国共主。
“是啊……”她终于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是在算账。”
“少救一人，都是‘赚’——因为那人本就会死，我救了，是白捡的功德。我没救，也不算亏，毕竟他‘本该灰飞烟灭’。”
“而我救了七界——看，我救了整整七个世界！亿万万生灵！多大的功德！多大的善！”
她越说越想笑，最后真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自嘲。
“我强大时，从不嫌救人少，救半个都开心。”
“现在弱了，反而嫌自己救得少了——因为救得少，就显得我‘不够强’、‘不够善’？”
“邪神啊邪神……”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想用‘救世主’的道德绑架我？”
“可你忘了——”
玄善止住笑声，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光芒在其中流转。
“我他妈是只胖虎。”
“是吃肉的。”
“是弱肉强食的混沌神兽。”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却仿佛在这一刻撑开了整片虚空。
“我和七界大部分人，只是利益互换。”
“他们给我提供好吃的、好玩的、温暖的巢穴、被尊崇的感觉。”
“我保他们不死——在我能力范围内，在我觉得‘划算’的范围内。”
“除了家人、朋友、真正走进我心里的人……我对谁付出过‘不计代价’的善？”
她仔细回忆。
干妈墨澜，她愿意用命去护。
徒弟玄小善，她愿意倾尽一切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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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二善，那是半身般的伙伴。
七相天道？那是合作伙伴，互相需要。
胖国子民？那是她的“财产”，她当然要保护好。
至于那些陌生的、远方的、需要她拼命才能救下的生灵？
“我凭什么？”
玄善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冥冥中的天道。
“凭他们可怜？”
“虚空里可怜的东西多了去了。”
“凭我是‘善’？”
“我的名字叫‘善’，我就必须当圣人？”
她想起了邪神散播的“掠食者污名”。
那些世界说她贪婪、冷酷、是比邪神更可怕的掠食者。
“说得对。”玄善点头，居然觉得那些骂声有点道理，“我就是掠食者。我掠食资源，掠食人才，掠食一切能让我和我的巢穴变强的东西。”
“但我至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至少，不玩虚伪。”
“我不像邪神，一边毁灭世界，一边假装给绝望者‘希望’。”
“我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圣人’，一边喊着拯救苍生，一边算计着香火功德。”
“我抢，我吃，我护短，我算计——但我不骗自己说这是‘大爱无疆’。”
“我就是只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胖虎。”
“谁动我的地，我咬死谁。”
“别人的地着了火……”
玄善看向虚空，那些燃烧的世界光点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
“……我最多，泼一盆水过去。”
“如果那盆水需要我拆自家房子去端？”
“那抱歉。”
“不端。”
她说得斩钉截铁。
说完之后，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点“道德负担”，忽然间烟消云散。
是啊，她愧疚什么？
她自责什么？
她救了七界！救了亿万万本该在邪神第一波冲击下就死绝的生灵！
她给了那些转生者第二次生命！给了他们亲人安宁的新生！
她甚至愿意为这些“利益交换者”背负滔天业力，算计邪神，呕心沥血！
她做得还不够多吗？
就因为没去救那些陌生的、遥远的、救起来会让自己伤筋动骨的世界——
她就该觉得自己“不够善”？
“哈哈哈哈……”
玄善又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畅快的笑。
“邪神，多谢你啊。”
“多谢你逼我看清自己。”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
“我只是个……挺会过日子的混沌神兽。”
她舔了舔爪子，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野兽般的愉悦。
“你想道德绑架我？”
“可道德那玩意儿……”
“我本来就没有啊。”
“我只有本能。”
“护食的本能，护巢的本能，护崽的本能。”
“至于‘拯救苍生’的伟大本能？”
“抱歉，那太高级了，我这只乡下胖虎，学不会。”
她转身，走向殿外。
小黑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口，琥珀色的瞳孔静静看着她。
玄善拍拍它的脑袋：
“走了，小黑。”
“该去算算，咱们怎么用最小的代价，从那十五个着火的世界里……”
“抢出最多的肉。”
“救人是顺便。”
“捞好处，才是正事。”
小黑咧嘴，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
这才是它熟悉的玄善。
那个在混沌中撕咬、掠夺、守护自己地盘的——
纯粹的、赤裸的、真实的胖虎。
不是圣人。
不是救世主。
只是一个……
“我不想吃亏，但谁让我吃亏，我就让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混沌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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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吃肉与泼水
三日后，胖国朝会。
玄善端坐主位，听着大臣们争论是否要“象征性援助”那些被污染的世界。
“陛下，哪怕只派一支小队，送些净化法器过去，也能挽回胖国的声誉啊！”一位老臣苦口婆心。
玄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派小队？谁去？你去？”
老臣一滞。
“去了，被邪神埋伏，死了，算谁的？”
“救出几个人，带回来，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地，万一里面混了邪神暗子呢？”
“净化法器？我们自己够用吗？前线将士还在用旧型号呢，先紧着外人？”
一连串问题，问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玄善站起身，小小的身躯踱步到殿中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觉得朕冷酷，觉得胖国不该这么‘独善其身’。”
“那朕今天，把话说明白。”
她环视所有人，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闪烁。
“胖国，是朕的巢穴。”
“你们，是朕巢穴里的……嗯，算是‘合作筑巢的鸟’吧。”
“朕保护巢穴，保护你们，是因为这是朕的本能，也因为你们对朕有用——你们建设巢穴，让巢穴更坚固、更舒适、更能抵御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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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交易。”
“朕付出保护，你们付出劳动和忠诚。”
“公平合理。”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至于巢穴外面——”玄善指向殿外虚空，“那些着火的树林，哭喊的鸟儿，被野兽撕咬的小动物……”
“朕同情。”
“真的。”
“所以朕会泼水——在确保自家水缸不会见底的前提下，泼一盆过去。”
“能救几个是几个。”
“救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那就看着他们死。”
“然后，等火灭了，野兽吃饱走了……”
“朕会去那片烧焦的树林里，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木头、没烧完的果子、野兽吃剩的骨头。”
“捡回来，加固巢穴。”
“这，就是朕的‘善’。”
“这，就是胖国的‘道’。”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大臣复杂的脸色，转身走回主位，趴下，尾巴一甩：
“所以，援助？不派。”
“但可以‘公开售卖’净化法器和防御阵法——价格按市场价的三倍，爱买不买。”
“他们买了，用了，活了，是我们技术好。”
“他们买不起，死了，是他们穷，关我们屁事。”
“散朝。”
满殿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
“陛下……英明！”
“现实如此，我胖国确实无力兼顾所有！”
“三倍价格……还能赚一笔外汇……”
“妙啊！”
大臣们纷纷附和——或许有些人是真被说服了，有些人则是终于看清了陛下的“真面目”，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玄善趴在软垫上，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看，说开了，大家都轻松。”
“何必披着‘圣人’的皮，演得那么累呢？”
“我就是只胖虎。”
“爱吃肉，爱睡觉，爱守着自家地盘。”
“顺便……在别人家着火时，泼盆水，然后等火灭了，去捡点烧剩下的。”
“无愧于心。”
“因为我的心，本来就不是‘圣人之心’。”
“是虎心。”
“野兽的心。”
殿外，阳光正好。
一只胖虎，在她用算计、掠夺、交易、以及一点点“顺便的善”构筑的巢穴里。
睡得心安理得。
而虚空中，那些燃烧的世界。
她会泼水的。
真的。
毕竟，烧得太干净了……
就没什么可捡的了。
这才是混沌神兽，最真实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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