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宽殿暖阁,玄善正对着面前一大桌“八荒珍馐宴”大快朵颐。烤得金黄流油的“云麓仙禽翅”,炖得晶莹剔透的“万载玄玉髓羹”,堆成小山的“九转玲珑果”……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大殿,让她金色的瞳孔满足地眯成缝,尾巴尖惬意地摇晃。
就在她伸出爪子,准备去够那只最大的“乾坤无极蟹”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却明显是小孩的啜泣声,隐隐约约从隔壁玄小善的寝殿方向传来。
玄善的耳朵动了动。
哭声?小胖妞的?
不会又挨她妈(戾炎魔尊)打了吧?嘿嘿嘿……
看徒弟(兼皇后)挨打的热闹,可是玄善为数不多的恶趣味之一。她立刻放下蟹钳(暂时),擦了擦嘴(用爪子背),庞大的身躯灵活(相对而言)地一滚,悄无声息地挪到暖阁与寝殿相连的雕花隔扇边,扒开一条缝,贼兮兮地往里瞧。
只见玄小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挨揍后趴在床上哭,而是穿着她那身特制的小皇后寝衣,盘腿坐在铺满软垫的玉床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封面略显古旧的话本,小肩膀一耸一耸,正哭得伤心。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把话本都洇湿了一小块。
她五岁模样的身体(被玄善恶作剧下了禁术,暂时长不大了,玄善自己目前也只剩肉身之力,懒得解)随着抽噎微微颤抖,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委屈极了。
玄善眨了眨眼,有点疑惑。不是挨打?那哭啥?话本?
她凑近了些,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玄小善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念叨:
“呜呜呜……太惨了……清徽姐姐……呜呜……怎么能这样对她……那个老魔头和小魔头都该下地狱……呜呜……轮回为妓……万世……太狠了……”
玄善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什么话本能把自家这个平时古灵精怪、胆子不小的小徒弟(皇后)哭成这样?还“轮回为妓”、“万世”?
她轻轻推开隔扇门,庞大的身躯(对比五岁玄小善)挤了进去。
“小胖妞,哭啥呢?看什么破书哭成这样?”玄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点,但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
玄小善被突然出现的师父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抹眼泪,想把话本藏到身后,但哪里藏得住?她抽抽噎噎地说:“师、师父……没、没什么……就是一个话本……”
“拿来给为师瞅瞅。”玄善伸出爪子,不容置疑。
玄小善只好委屈巴巴地把那本厚厚的话本递过去。封面上写着几个苍劲却带着凄婉意味的大字——《剑魁血》。
玄善用爪子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蹲坐在玄小善旁边,就着殿内柔和的灵灯光芒,看了起来。
起初,她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个话本而已,还能有多惨?
然而,看着看着,她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慵懒或算计的金色瞳孔,渐渐睁大,然后……凝住了。
话本讲述的,是一个名为“清徽”的女子,天生剑骨,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成为一方巨擘“天剑宗”的剑道魁首,风姿绝世,受万人敬仰。宗门是她的一切,师友是她的羁绊。
然而,天剑宗在一次正邪大战中,被一个实力滔天、手段狠辣的邪道巨擘“血冥老祖”及其独子“血厉少主”盯上。血冥老祖修炼一门歹毒邪功,需以绝佳剑修女子为鼎炉,采补其剑元与神魂,方能突破瓶颈。清徽,正是最完美的目标。
为了逼迫清徽就范,血冥父子以天剑宗上下数十万弟子的性命,以及宗门万年基业为要挟。他们布下绝阵,每日虐杀百名天剑宗弟子,悬尸于宗门山门之前,并扬言清徽一日不主动前来为鼎炉,便杀千人,直至灭宗。
清徽痛苦挣扎。同门师兄弟、看着长大的晚辈、敬爱的师长……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她可以独自逃离,以她的天赋,隐姓埋名,未必没有东山再起、复仇之日。但宗门呢?那些信赖她、仰望她的同门呢?
最终,在宗门存亡与个人清白尊严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她褪下象征剑道魁首的雪白剑袍,换上屈辱的薄纱,主动走向了血冥老祖的魔窟。那一日,天剑宗山门染血,而她背影决绝。
噩梦开始了。血冥老祖的采补邪法极其残忍,不仅掠夺她的剑元修为,更折磨她的神魂,将她视为玩物与工具。而那个心理扭曲的血厉少主,更是以凌辱这位曾经的“剑道魁首”为乐,手段令人发指。
清徽忍辱负重,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对宗门的一丝牵挂,在无尽的折磨中苟活。她偷偷保留了一丝本命剑元,寄托于自己曾经的佩剑“霜华”之中,期待着渺茫的复仇机会。
然而,血冥父子防范极严,她找不到任何机会。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屈辱与痛苦中煎熬,看着自己的修为跌落,神魂日渐黯淡。
话本用极其细腻又冷酷的笔触,描绘了清徽所遭受的种种非人折磨,以及她内心的绝望与挣扎。每一次看似接近希望,都会被更深的绝望打碎。血冥父子的恶,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发指。
玄善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尸山血海,但话本中这种对一个人尊严、信念、乃至存在本身的系统性、持续性的摧毁与践踏,还是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愤怒?
终于,在清徽被折磨得近乎油尽灯枯、神魂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转机出现了。血冥老祖因急于突破,功法出了岔子,受到反噬,暂时虚弱。血厉少主则在外出猎艳时,意外招惹了一个更神秘的势力,身受重伤逃回。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清徽用最后的力量,唤醒了沉寂多年的本命佩剑“霜华”。霜华剑的剑灵,早已在漫长岁月中,与清徽心意相通,承载了她所有的痛苦、怨恨与不甘。
剑灵苏醒,感受到主人的惨状与悲愿,瞬间暴走!它不顾一切,燃烧自身剑灵本源,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复仇剑光,趁血冥父子最虚弱之时,悍然袭杀!
那一战,描写得极其惨烈。剑灵以自毁为代价,拼着灵性消散,硬生生将血冥老祖的邪魂斩灭大半,将其重创陷入永久沉眠。又将血厉少主的神魂寸寸剐碎,让他尝尽了凌迟般的痛苦后,才彻底湮灭。
大仇得报。但清徽自己也已到了极限。她看着伴随自己一生、如今灵光黯淡几近溃散的霜华剑灵,眼中流下最后一滴血泪。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没有选择疗伤或转世,而是结合自己残存的剑道感悟与无尽的怨恨,以一种禁忌秘法,凝聚成两道扭曲、恶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符文!
“轮回为妓符”!
她将这两道符,分别打入了血冥老祖和血厉少主那即将彻底消散、却因她秘法而被强行锁住一丝轮回引子的残魂之中!
“尔等父子,以淫邪辱我,毁我宗门,灭我道途……此恨难消,此辱难平!”
“今以我剑魁清徽之名,以我神魂永寂为代价,咒尔等残魂——”
“万世轮回,皆为娼妓!”
“世世受辱,遭人践踏!”
“身染恶疾(性病),痛苦而亡!”
“不得解脱,永堕泥泞!”
“此咒,与尔等残魂同在,轮回不尽,诅咒不休!”
发出这最后的诅咒后,清徽的残躯与霜华剑一同化为飞灰,神魂彻底寂灭,不入轮回。而那两道承载着万世恶毒诅咒的“轮回为妓符”,则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血冥父子那一丝被强行锁定的轮回引子,消失在了轮回通道的深处。
话本最后,是两段简短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后记”:
第一世,某小国边陲,一对母女乞丐,母病女幼,为活命,女儿不得不出卖身体,染恶疾,全身溃烂,于泥泞中哀嚎数日方死。其母目睹惨状,疯癫投河。
第二世,某修真坊市暗巷,一对双胞胎炉鼎,被邪修炼器师购得,日夜采补凌辱,未及成年,便因邪术反噬与恶疾交加,形容枯槁,被弃于乱葬岗,互拥而亡。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无尽轮回中,那注定悲惨、耻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命运。
……
玄善看完了最后一页。
她沉默了。
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身躯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话本封面上“剑魁血”三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旁边的玄小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紧紧抓着玄善的一缕毛发:“师父……清徽姐姐太惨了……呜呜……血冥父子太坏了……可是……可是那个诅咒……万世为妓……每世都得那种病死……是不是……是不是也太……”
她想说“太狠了”,但想到清徽遭受的一切,又觉得任何报复似乎都不为过,矛盾得又哭了起来。
玄善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玄小善的脑袋,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雪白厚实的爪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强大,想起那些被她亲手毁灭的世界和敌人,想起自己那些或霸道、或算计、或懒散的行事方式。
她自问,如果自己是清徽,遭遇那样的事情,会怎么做?
或许,她会直接掀桌子,管他什么宗门弟子,先杀了血冥父子再说?或者,干脆一开始就不理会威胁,远走高飞?以她的性格和实力(如果是全盛期),大概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绝境。
但清徽不是她。清徽有她的责任,她的牵绊,她的道。
所以,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宗门。然后在无尽的折磨中,酝酿出这倾尽一切、与敌偕亡的终极诅咒。
这诅咒,狠吗?
狠。万世为妓,世世痛苦而亡,断绝一切希望,比单纯的魂飞魄散更令人绝望。
毒吗?
毒。用自己神魂永寂为代价,换来仇人永世不得超生的噩梦。
但……解恨吗?
玄善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话本里清徽的经历,看着最后那恶毒到极致的诅咒,她心里也堵得慌,一种沉闷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她玄善,可以眼都不眨地灭界屠城,可以冷酷地算计众生,可以懒散地享受一切。
但她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被逼到绝境、尊严被彻底践踏、所有珍视之物被毁灭、最终只能以最决绝、最恶毒的方式与仇敌同归于尽的……极致痛苦与怨恨。
那是一个灵魂被碾碎后,发出的最凄厉、最不甘的嘶吼。
“师父……”玄小善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玄善,“你……你也哭了?”
玄善一愣,下意识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
她……真的流眼泪了?
不是演戏,不是算计,就是看着那个话本,心里难受,然后……眼泪自己流出来了?
玄善有些茫然。她多久没真正哭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忘了。
她吸了吸鼻子(虽然虎的鼻子不太明显),用爪子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谁哭了?本虎是……是刚才吃蟹黄呛着了!”
她强行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恢复平日里那副懒散又霸道的模样,一把将话本从玄小善怀里抽出来。
“破书!写得什么玩意儿!看得人心里堵得慌!”玄善嘟囔着,用爪子把话本卷了卷,“没收了!以后不准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小年纪,看点什么不好!”
玄小善委屈地扁扁嘴,但看到师父好像真的有点不高兴(或者别的情绪),也不敢再哭,小声应道:“哦……”
玄善把话本塞到自己肚子下面的软垫里(藏起来),然后伸出爪子,把玄小善拎过来,抱在怀里(用两只前爪圈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行了,别哭了。都是假的,话本而已。”玄善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以后想看点热闹的,为师让说书先生给你讲点……嗯,讲点胖国大军横扫四方、或者为师当年怎么揍人的故事,保证热血沸腾,不哭鼻子。”
玄小善靠在师父温暖柔软的肚皮上,抽噎渐渐止住,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灵灯柔和的光芒洒在一大一小两只“胖虎”身上。
玄善抱着徒弟,金色的瞳孔却望着虚空某处,有些失神。
《剑魁血》的故事和那个“轮回为妓符”的诅咒,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有些仇恨和痛苦,是如此深沉、如此绝望,以至于任何常规的报复都显得苍白,最终只能催生出那种与敌偕亡、万世不休的恶毒诅咒。
相比起来,她平时那些灭界、镇压、算计……好像都显得有点……“单纯”了?
“轮回为妓符……”玄善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爪子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诅咒,如果……有谁对她或者她在意的人,用了类似的手段……
她的眼神骤然冰冷。
那她恐怕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比“轮回为妓符”更恐怖、更彻底的……灰飞烟灭,以及,牵连所有相关存在的、永恒的折磨。
不过,那都是假设。
现在,还是填饱肚子更重要。
“小胖妞,走,陪为师吃饭去。”玄善松开玄小善,站起身,“化悲愤为食欲!今天为师允许你多吃一块‘千层灵酥’!”
“真的吗?谢谢师父!”玄小善立刻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雀跃起来。
玄善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也笑了笑,心中的那点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只是,那本《剑魁血》,以及那个恶毒到极致的诅咒,却在她记忆深处,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类似的事情真的发生时,这只平时懒散的胖虎,会展现出比那“轮回为妓符”更加令人胆寒的……手段与怒火。
但现在,吃饭最大。
心宽殿的晚宴,在略显沉重的开场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和谐”与“热闹”。
只是玄善偶尔走神时,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会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虚空浩瀚,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从未止息。
而胖虎的日常,在吃睡之外,似乎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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