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道宗的“完美”面纱,在小白持续不断的冷眼旁观与赤霄日益增长的警惕心下,渐渐被剥开了一丝缝隙。赤霄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宗门运作的细节,尤其是资源流向与弟子行为之间的微妙关联。
他很快发现,宗门内部确实存在着泾渭分明的两种氛围:一派是以星河子及其亲信长老、核心真传弟子为代表的“功德派”。他们行事光明磊落,待人温和,经常组织或参与各种“义举”——救助受难的散修村落、清剿为祸一方的邪修(往往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团伙)、调解周边势力纠纷、甚至定期开设讲坛,免费为慕名而来的低阶修士解惑。他们身上往往凝聚着肉眼可见的功德金光,言行举止堪称正道楷模,深受内外赞誉。
而另一派,则是数量更多、但地位相对边缘的“普通弟子”和数量约占宗门总人数三分之一的、被称为“灰衣者”或戏称“弃子”的底层弟子。这些弟子普遍天赋平庸,修为进展缓慢,分配到的修炼资源极其有限。他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中常带着焦虑与不甘,在宗门内存在感很低,往往承担着最繁重、最枯燥的杂役和低级任务。
起初,赤霄以为这只是正常的宗门生态——天赋决定资源,强者恒强。但小白提醒他注意那些“灰衣者”偶尔离开宗门执行“外派任务”后的变化,以及“功德派”弟子手中某些资源的来源。
经过数月隐秘的观察和有限的旁敲侧击(得益于他“宗主亲传”的特殊身份,一些普通弟子对他并无太多防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逐渐浮出水面。
那些天赋最差、资源最匮乏、几乎看不到晋升希望的“灰衣者”中,有一部分人,在长期绝望与不甘的煎熬下,会选择一条危险的“捷径”——主动接取或暗中进行一些宗门明面上绝不会承认的“脏活”。
这些“脏活”名目繁多:可能是冒充散修或小势力,去劫掠更弱小的散修团体或凡人村落,抢夺其微薄资源;可能是受某些与宗门有隐秘联系的势力雇佣,去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刺杀、破坏、恐吓任务;也可能是利用宗门弟子身份为掩护,从事非法的资源倒卖、情报刺探、甚至参与某些灰色地带的争斗,以换取丰厚的“外快”。
他们的目标明确:获取修炼资源,改变自身命运。手段则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不留下直接证据牵连宗门即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是被宗门“放弃”的一群,即便出事,宗门也大概率不会保他们,甚至可能抢先清理门户。这是一场用命做赌注的疯狂冒险。
然而,神奇的是,这些“灰衣者”的“脏活”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被“功德派”的弟子们“偶然”发现或接到“匿名举报”。
接下来,便是“功德派”弟子们“义愤填膺”、“替天行道”的表演时间。他们以雷霆手段,“剿灭”这些“败坏宗门声誉、残害无辜”的“败类”,将其“就地正法”或“擒回宗门受审”。在“铲除邪恶”的同时,“缴获”的“赃物”(即那些“灰衣者”用命换来的资源)自然也被“依法”没收,然后……通过某种“合理”的流程(比如“充入宗门库房用于奖励有功弟子”、“补偿受害者”等),最终大部分流入了“功德派”弟子的腰包,或是转化为宗门“公共资源”,而“功德派”作为宗门核心,自然享有优先分配权。
那些被劫掠、杀害的真正受害者(散修、小势力、凡人)早已家破人亡,自然无人来追索这些“赃物”。于是,沾着血的资源,经过“正义”的洗涤,便成了“功德派”弟子们修炼所用的“干净”资源。
更让赤霄感到心底发寒的是,那些主导或积极参与这种“收割”行动的“功德派”核心弟子,往往并非莽夫。他们极其聪明,善于伪装,平时也是温文尔雅、乐善好施的“好人”,甚至比其他同门做得“好事”更多、更漂亮,积累的功德金光也更耀眼。他们深谙“欲取先予”、“藏木于林”的道理。
整个流程形成了一个诡异而高效的“产业链”:
1. 宗门(或背后掌控者)通过严苛的资源和晋升制度,制造大量绝望的“灰衣者”(潜在“弃子”)。
2. “灰衣者”在绝望中主动或半被动地沦为“恶”的执行者,外出劫掠、作恶,积累“带血资源”。
3. “功德派”弟子(往往是知情者或引导者)在“恰当时机”出手,以“正义”之名清除“弃子”,收割资源。
4. 资源经过“正义”程序洗白,成为“功德派”修炼资本,同时他们因“除恶”获得更多功德与名声。
5. 宗门整体实力(至少是“功德派”实力)得到提升,表面声望愈发崇高,吸引更多慕名者(包括有潜力的新血和可能成为新“弃子”的普通人)加入,维持“产业链”运转。
至于那些被牺牲的“灰衣者”和真正的受害者?不过是这条“正义产业链”上必要的消耗品和肥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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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明明可以少收徒,精收徒,集中资源培养真正的精英,避免制造这么多绝望的‘弃子’。”赤霄在一次深夜与小白的精神交流中,压抑着愤怒说道,“但他们没有!他们广开山门,近乎来者不拒!因为他们需要足够的‘基数’来产生那些甘愿冒险的‘弃子’,也需要更多的‘好人’来维持表面的光鲜和执行‘收割’!他们不是‘识人不清’,他们是故意为之!用‘识人不清’当借口,行养蛊收割之实!”
小白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赞许:“看得很透彻,霄儿。这就是星河道宗,或者说,是星河子这一系掌控下的星河道宗,真正的生存与发展逻辑。他们自己不必亲手沾血(星河子是最高明的白手套),只需要制定规则,营造环境,自然会有绝望者为了一线生机去铤而走险,然后他们再以‘正义’和‘清理门户’的名义进行收割。既得了实利(资源),又赚了名声(功德),还能巩固内部权力(清除不稳定因素,奖励忠诚者),一举多得。”
“可是……那些‘功德派’弟子,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义的事吗?”赤霄感到一阵荒谬,“他们手上用的资源,可都沾着同门的血和无辜者的命啊!”
“有些人可能最初是相信的,被那套‘宗门无奈’、‘除恶务尽’的说辞洗脑。”小白分析道,“但久而久之,当他们享受着用这种资源快速提升的修为,享受着因‘善举’带来的赞誉和地位时,他们就会选择性遗忘资源的来源,或者用更复杂的理由(比如‘资源用在好人手里更能发挥价值’、‘清除败类是大义’)来说服自己。而更多的人,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参与者,他们只是更善于伪装,更精通这套游戏的规则。”
赤霄沉默了。他想起师尊星河子那番关于“无奈”、“悲情”、“绑定感情”的自白。现在想来,那番话何尝不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伪装和洗脑?将宗门整体的“恶行”粉饰成个体的“无奈选择”,将系统性的剥削与收割,美化成生存策略和情感纽带。
星河道宗,这片被功德金光笼罩的“仙境”,其根基之下,竟埋葬着如此血腥而精密的算计。这里的“好人”与“坏人”,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形成了一个共生共利的扭曲系统。“好人”需要“坏人”去制造资源和“立功”的机会,“坏人”则需要“好人”提供的庇护和潜在的“转正”幻想(虽然希望渺茫)。
“我现在该怎么办,小白?”赤霄感到一阵无力。他身处这个系统的核心(宗主亲传),目睹了真相,却似乎无力改变什么。揭穿?证据呢?谁会信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去质疑德高望重的宗主和整个功德体系?更何况,他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享受最好的资源和教导)。
“继续观察,继续学习。”小白的声音稳定而有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动行事,而是深入了解这个系统的每一个环节,包括资源如何流转、‘弃子’如何被筛选和诱导、‘功德派’内部如何分配利益、星河子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记住,你是‘天道之子’,你的任务是‘观察’与‘调和’,而非简单的‘锄强扶弱’。在彻底看清棋盘之前,不要轻易落子。”
“但是,”小白话锋一转,“既然看清了,就不能同流合污。那些经由‘弃子’之手沾染了无辜者鲜血的资源,尽量不要直接使用。利用你的身份,多接触宗门内那些尚且保留一丝良知的普通弟子,或者那些虽然身处‘灰衣’却仍未堕落者。观察他们,也许未来,他们能成为改变的种子。”
赤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星河道宗这堂课,比矿坑和极乐苑更加残酷,也更加深刻。它让他看到了“善”与“恶”可以如何被精巧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吞噬弱者的巨网。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我会像在矿坑里一样,活下去,看清楚,然后……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路,和可能改变这一切的‘支点’。”
他望向窗外,星河宗的夜空星光璀璨,阵法流转,美不胜收。但在赤霄的六色眼瞳中,那每一缕星光,仿佛都倒映着“弃子”们绝望的眼神和“功德派”弟子们沾着血光的功德金光。
这条路,注定更加孤独,也更加凶险。但他不再迷茫。因为在他身边,始终有一只无形的小白虎,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一盏冷静而清晰的灯。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沿着这灯光,在这片由“完美正义”伪装的泥沼中,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向真正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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