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基辅国际机场时,天色阴沉。刚出廊桥,湿冷的空气便混杂着焦煤与旧时代尘埃的气味,迎面扑来。
王建国眼尖,老远就看见了接机牌。几个穿着臃肿夹克、神色精干的东欧汉子站在那儿,正是他们在基辅贸易公司的人。为首的是个光头,叫维克多,曾在当地部队当侦察兵,话不多,办事利落。
“老板,一路辛苦。”维克多用带口音的英语招呼着,接过行李。
一行人上了两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驶离机场。道路多年失修,坑洼遍布,两旁建筑灰暗,墙面上巨大的标语漆层剥落,字迹漫漶。街上行人步履匆忙,眼神里凝着一股压着的迷茫。
车上,靓坤问起这边情况。
维克多坐在副驾,侧过头汇报,语气平板,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乱象:“老板,现在整个苏联地区,轻工业品——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缺,什么都好卖。仓库里有多少,市场就能吞下多少。”
他顿了顿,“底层很多人连吃饭都难。军队更乱,番号还在,人心早散了。坦克、步枪、子弹……只要给钱,没什么不能卖的。机器都停了,人人都在给自己找活路。”
王建国插了几句嘴。基辅公司是他一手组建的,了解得更深:“谢尔盖那边联系好了,说今晚在‘第聂伯’国营饭店给您接风。”
靓坤点点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基辅街景,不再说话。
晚上,“第聂伯”饭店灯火通明,却掩不住内里的陈旧。包间里,谢尔盖已等在那儿。他是个典型的斯拉夫人,高大壮实,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里有军人的锐利,也有经历动荡后的疲惫。见到靓坤,他上前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靓坤放下酒杯,切入正题:“谢尔盖,这次来,有件事想请你指条路。”
“你说。”谢尔盖看定他。
“我想找些人,女性,年轻漂亮的。”靓坤语气平常,像谈一桩普通生意,“带去香港、日本、韩国、美国这些地方工作。场子高级,客人有钱,赚的是外汇。”
谢尔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皱。他放下刀叉,身体朝后靠了靠。
靓坤看在眼里,接着道:“但有几条铁律:第一,必须自愿。强迫胁迫的一概不要。第二,签正式合同,薪酬按国际标准,只高不低。第三,来去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了,我们买机票送回来,绝不纠缠。”
谢尔盖拧紧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重新打量靓坤,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些,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长长吁出一口气:“李生,我以为你和那些想吃人血馒头的是一路货。”
“赚钱的路子很多,”靓坤也举了举杯,“犯不着糟践人,更不必给自己埋雷。自愿来的,图个钱,工作踏实,也少麻烦。强迫来的,早晚是祸患。”
“是这个道理。”谢尔盖点头,神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敬意,“这事,我能帮你问问。这儿……现在日子难过的姑娘不少,要是有条能赚正经钱、又不受欺负的路,会有人愿意的。明天,我带个人来见你,他是本地……嗯,比较有办法的人之一。具体你们谈。”
“好,明天我在住处等。”
饭毕,双方在饭店门口道别。寒风中,谢尔盖用力握了握靓坤的手:“李先生,你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次日上午,谢尔盖如约而至,还带来一个叫“尤里”的男人。尤里五十岁上下,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眼神精明谨慎,透着久居地下世界养出的圆滑与警觉。
在别墅客厅,靓坤把条件再次明确说了一遍,尤其强调“自愿”与“高薪酬保障”。
尤里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靓坤说完,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先生,这样的条件,在现在的基辅,甚至整个乌克兰,都很有吸引力。不少姑娘有学历、有模样,但工厂倒了,剧院发不出工资,她们需要出路。只要钱给够,规矩讲明白,自愿报名的人不会少。”
他顿了顿,看看谢尔盖,又看回靓坤:“我们这边可以操作。要么,由我们筛选推荐,你们直接雇佣;要么,按你们要求成立一个‘娱乐经纪公司’,更规范些,你们按人头付中介和管理费。当然——”他身体前倾,语气加重,“一切建立在自愿基础上。如果我们发现下面有人用强,或是你们那边违约,合作立刻终止。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
“正合我意。”靓坤干脆点头,“具体合作方式和报酬细节,你们可以和我助手王建国详谈。我只看结果——人要自愿,过程干净。”
尤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李先生。您是个讲规矩的生意人。”
事情谈得顺利,效率也高。尤里和谢尔盖离开后,靓坤又花了一天时间,在王建国和维克多陪同下,视察了基辅的贸易公司。仓库里货物堆积如山,卡车进进出出,一片忙碌。账目清晰,运转正常。
没再多停留,靓坤启程前往莫斯科。
莫斯科的寒意更重。与伊万诺夫的会面,安排在一处不起眼的俱乐部。伊万诺夫出身克格勃系统,如今在新格局中仍掌握着关键渠道,是靓坤在此地重要的合作伙伴与消息来源。
两人坐在安静角落,喝着伏特加。伊万诺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鹰似的,像能穿透人心。
“最近航线平稳,货物往来也顺。你介绍的几个朋友,胃口不小,但信用还行。”靓坤简单提了提贸易进展。
伊万诺夫缓缓点头,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时局如此,大家都得为以后做准备。”
他抬眼看向靓坤,仿佛不经意地问:“这趟来,不只是看生意吧?基辅那边,还顺利?”
靓坤知他自有情报网,也不隐瞒:“主要是视察分公司,另外和基辅的老朋友聊了聊,关于送些姑娘出国赚钱的事。这些情报,就算我不说,在这儿又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伊万诺夫脸上不见意外,也无道德评判的神气,只微微颔首,像在听一桩最平常的进出口生意。“知道归知道,但还是想亲口听你说。我不希望我们的姑娘在国外受人欺负。要是让我知道有那样的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冷,“相信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靓坤并不在意这隐晦的威胁,他本也没打算用不光彩的手段。他耸耸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伊万诺夫先生,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我们不会违背个人意愿,也会签合法合规的合同。是想出去看看世界,还是想多挣钱,都由她们自己选。我们会负责她们在各地的人身安全。”
伊万诺夫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也好……如今太多人需要找条出路。你能提供一条相对规范、报酬不错的通道,未必是坏事。总比让她们毫无保障地掉进深渊强。”
话至此,已足够。两人心照不宣,碰了碰杯。
在莫斯科又停留两天,处理些后续事务与安排,靓坤便准备离开。东欧的布局已悄然展开,这片土地上的动荡与匮乏,换一个视角看,便是无主的富矿。
飞机掠过莫斯科冬日铅灰色的云层,靓坤闭目养神,脑海中的蓝图缓缓铺展,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