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她刚刚是不是骂我们了?
八月底的漠北,草原似乎是提前进入中年。风从克烈与乃蛮的旧地之间扫过,草浪翻涌,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大地沉缓的呼吸。而源自雪峰融化的水汇成数条溪流,在草原上切割出蜿蜒的浅沟,在阳光下...苏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掐出几道浅白印痕,指节泛青。她盯着商陆手中那本泛黄册子,喉头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门槛,将药柜阴影推得越来越淡,可堂内空气却愈发滞重,仿佛凝成了胶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商陆并未翻动册页,只以指尖缓缓摩挲着封面油布的粗粝纹路。那触感像一块烧透的炭,烫得他指腹微微发颤。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向苏衡:“衡妹,你方才说,严八一悬梁时,房梁下那根麻绳,是新换的?”苏衡猝然一凛,点头的动作僵在半途:“是……是新麻绳。我亲手摸过,纤维硬挺,断口齐整,绝非旧物。”“可衙门仵作验尸,认定他是自缢。”商陆声音低而平,却字字如凿,“若真自尽,为何不用家中旧绳?偏要另换一根崭新的、连结扣都打得生涩的麻绳?”杨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因为……他不是自己系上的!是有人替他系的!那人怕旧绳经年磨损易断,特意备了新绳,好确保一吊即绝!”“不。”商陆忽然摇头,袖口垂落,遮住了半张脸,“若只为确保死亡,何须费此周章?一根旧绳,只要打结牢靠,足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过惨白的脸,“除非——那新绳,本就不是为吊死人而备。”苏衡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扶住药柜才稳住身形:“你……你是说……”“我是说,”商陆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一点,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微尘,“他是在等一个人来。等那人亲手替他系上这根新绳,等那人亲眼看着他悬于梁上,再等那人——确认他确已断气。”满室寂静。唯有檐角风铃被晨风撞出一声极轻的“叮”,细若游丝,却震得人耳膜嗡鸣。苏衡忽然踉跄两步,扑到那排高大的药柜前,手指发疯似的扒开一格格抽屉。樟木香气混着陈年药味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最底层那个空抽屉——桑螵蛸已被取走,唯余一圈灰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她猛地转身,抓起案上砚池里半干的墨锭,在宣纸上狠狠写下两个字:螳——唐!墨迹淋漓,浓黑如血。“商大哥!”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胥九川当年用‘济世方’试药,害死多少孩子?可他为何独独选中我们?为何偏偏是十一个?!”商陆眸色骤深,未答。杨过却已明白其意,喉头一哽:“因……因我们是孤儿,无亲无故,死了便如尘埃落地,无人追问。”“错!”苏衡猛地拍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跳起,“是因我们十一个,凑齐了‘十全大补丸’里十一味主药!阿牛是黄芪,大石头是党参,阿禾是白术,细仔是茯苓……连我苏衡,都是当归!”她喘息着,手指颤抖着指向商陆,“而你,商陆,你名字里的‘陆’字,拆开是‘六’与‘坴’,六为乾卦,坴为土,土生万物,正是这方子最后一味‘甘草’——调和诸药,解百毒!”商陆脊背倏然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苏衡,一字一句道:“所以,胥九川收留我们,并非要教医术,而是要养药!养一群活生生的、能承载他毒方的‘药引子’!”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接着是吴伯惊惶的禀报:“东家!府衙都头带人来了,说……说要搜查总店!”杨过脸色剧变:“他们怎会来得如此之快?!”商陆却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来得不快。是恰好。”他目光扫过苏衡与杨过,声音冷冽如霜,“他们不是来搜查凶手,是来搜查——当年那场大火里,究竟有没有烧干净的东西。”正堂门帘被一只戴铁护腕的大手掀开。都头跨步而入,身后跟着四名皂隶,腰刀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室生寒。他目光如钩,在三人面上逡巡一圈,最终钉在商陆身上:“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敢问尊姓大名?”商陆拱手,姿态从容:“在下商陆,字子逾,江湖散人,途经静江,偶遇苏掌柜遇险,出手相援而已。”“哦?”都头鼻腔里哼出一声,踱至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又重重推上,“散人?倒有几分侠气。”他忽地转身,盯住苏衡,“苏掌柜,昨夜街头行凶的黑衣人,可曾留下什么?譬如……一截断剑?一枚铜钱?或是一缕熏香?”苏衡心口一窒,几乎窒息。她瞥见商陆微微颔首,强抑慌乱,摇头道:“未曾。那人……身法太快,只留一道残影。”都头眯起眼,忽然抬手,指向商陆腰间佩剑:“那柄剑,可否借本官一观?”商陆神色不变,解下长剑,双手奉上。剑鞘乌沉,隐有暗纹流转。都头接过,拇指用力一按机括,“锵啷”一声,寒光暴射!剑身清越如秋水,映得他瞳孔骤缩——剑脊中央,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暗红锈痕蜿蜒如蛇,恰似干涸已久的血渍。“这锈……”都头声音陡然发紧,“怎似人血所染?”商陆坦然直视:“昨夜救苏掌柜时,剑锋曾与刺客兵刃相击,火星迸溅,许是沾了对方伤口渗出的血。”“是么?”都头冷笑,手腕一翻,剑尖猝然转向杨过咽喉,“可本官听闻,昨夜死者成飞,胸前致命伤,正是剑尖刺入,斜穿心脉——与这柄剑的宽度、弧度,分毫不差!”杨过浑身一颤,却未后退半步,反而昂首迎向剑锋:“都头明鉴!成小侠为护我而死,若真为此剑所伤,商少侠岂会坐视?!”“坐视?”都头嗤笑,目光如刀刮过商陆,“或许……他本就是同谋?故意演一出英雄救美,好洗脱嫌疑?”话音未落,商陆忽然抬手,指尖不偏不倚,点在剑脊那道锈痕中央:“都头且看。”他力道轻缓,锈痕应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银亮如镜的剑身,“此乃三日前,我劈开山石救一名坠崖樵夫时,沾染的赤铁矿粉。静江府北三十里,有处矿洞,正产此物。都头若不信,可遣人查验。”都头面色阴晴不定。此时,吴伯捧着茶盏进来,战战兢兢奉上:“都头请用茶……修仁桂花茶,我家东家待客的上品。”都头本欲挥手打翻,目光却触及茶盏上描金的“修仁”二字,动作微滞。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商陆:“修仁……这茶号,与二十年前静江府最大的药材商号‘修仁堂’,可是同源?”商陆眸光一闪,未置可否,只道:“天下茶号,多有重名。都头若疑心在下,不如直接收押。只是……”他目光扫过门外,语调微扬,“府衙公文上,可曾写明,搜查济世药铺,是奉哪位上官之命?刑部?还是……大理寺?”都头脸色骤变,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跌落于地。他俯身去拾,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暗青色疤痕——形如扭曲的螳螂,爪牙狰狞。商陆瞳孔骤然收缩。苏衡亦看见了那疤痕,呼吸停滞。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商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而杨过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都头,却被两名皂隶死死架住双臂。“你……”苏衡的声音破碎如裂帛,“你腕上这疤……是当年……火烧仓房时……留下的?!”都头拾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额角沁出豆大汗珠。他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反手将长剑掷向商陆面门!剑啸撕裂空气,快若惊电!商陆不闪不避,只将手中那本泛黄册子朝前一送。“噗”的一声闷响,长剑深深没入书页,剑尖透纸而出,距商陆眉心不足半寸。满堂死寂。唯有剑身嗡鸣,如泣如诉。都头颓然跪倒,双手死死揪住自己头发,指甲刮过头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抬起头,眼中泪血混流,嘶声道:“……是他逼我的!胥九川用‘济世方’控制我!每日一碗药汤,喝下去便神志昏聩,任他驱策!我不杀你们,他就杀我全家!我……我也是人啊!”苏衡踉跄上前,一把夺过那本被剑贯穿的册子。她颤抖着抽出剑身,翻开第一页——朱砂批注赫然在目:“都头隋勇,性刚烈,易激怒,耐受力上等。可为执刑者,观其手刃同门时,瞳孔扩张、唾液分泌增,精神亢奋……”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杨过挣脱皂隶,抢步扶住她,声音沙哑:“衡妹……别看了……”“不!”苏衡猛地推开他,翻至末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笔画:十一个孩童手牵手围成圆圈,圈中燃着熊熊烈火,火中浮出一张模糊却狞笑的脸——胥九川。而在圆圈之外,一个孤零零的小人站在阴影里,袖口翻卷,露出腕上那道螳螂疤。画角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惟勇者,可活。”苏衡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朵凄艳的花。她指着那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原来……原来他早知道……他知道隋勇会活下来……他知道我们会互相猜忌……互相残杀……他……他才是真正的猎人!”商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所以,那些死去的掌柜,并非被凶手追杀。而是被‘济世方’的余毒,一点一点,啃噬殆尽。”他目光如电,扫过都头,扫过杨过,最后落在苏衡惨白如纸的脸上:“严八一悬梁,不是求死。是求证。他想确认,那碗药汤里,是否还藏着胥九川的‘新方’。”杨过如遭雷击,失声:“新方?”“不错。”商陆缓缓抽出腰间折扇,刷地展开,扇面空白,唯有一枚墨点,悬于正中,“胥九川临死前,将毕生所研‘新方’藏于一物之中。那东西,就在这间总店。”苏衡脑中电光石火,猛然抬头望向正堂高悬的匾额——“济世活人”四个大字,金漆斑驳,字缝里嵌着细不可察的暗褐色污迹,像干涸多年的血。她扑向匾额,踮起脚尖,手指抠进“活”字最后一捺的裂缝。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她猛地发力,整块木匾轰然脱落!灰尘簌簌落下。匾额背面,赫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匣盖中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螳螂。商陆一步上前,指尖拂过螳螂复眼。匣盖无声弹开。里面没有秘籍,没有毒药,只有一卷素绢。绢上墨迹如新,写着两行字:“螳臂当车,终成齑粉。若问药王,且看今朝。”落款处,一个朱砂印章鲜红如血——“胥九川”。苏衡盯着那印章,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撕心裂肺,笑到最后,却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散在晨光里,轻得如同一声呜咽。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青铜匣上那只冰冷的螳螂:“原来……我们拼了十年性命,躲开的从来不是仇人。是我们自己心里,那只永远挥不去的、吃人的螳螂。”商陆沉默良久,伸手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关上了十年光阴。窗外,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奋力跃出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济世药铺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灼灼金红。可那光,却照不进正堂深处,照不亮药柜阴影里,那十一个早已消逝的、瘦弱而倔强的身影。商陆转身,走向门口。他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衡妹,”他停在门槛边,未回头,“把那盒修仁茶,给吴伯送去。告诉他,今早的药,多加一味桑螵蛸。”苏衡怔怔望着他背影,喃喃道:“……桑螵蛸?”“嗯。”商陆身影已融进门外金光里,声音却清晰传来,“螳螂之卵,至阴至寒,最能……破瘀散结。”杨过忽然追出两步,声音嘶哑:“商少侠!你……你究竟是谁?!”风拂过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商陆的脚步未停,只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他肩头,飘向远方。那枯叶脉络清晰,形如展翅。——正是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