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严凝天地闭，莫嫌台榭无花卉。且看汉江新垒起，拥兵气。直教铁骑踏冰河！孟珙得知宋军接连攻下郢州与荆门军后，忍不住诗兴大发，挥笔泼墨写下了这首词。接着，他便率领麾下将...夕阳熔金，将汉中城头的箭垛染成一片赤红。郭芙坐在桃花茶室二楼临窗的位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目光却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落在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一线微尘上。茶室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龙马吞了唐僧坐骑那段，唾沫横飞，满堂叫好。可郭芙耳中只听得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麻。她忽然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惊得邻座几个听客齐齐侧目。“师妹？”欧羡伸手碰了碰她手背，“你手凉得厉害。”郭芙没应声，只是攥紧了袖口。那一线尘烟愈来愈近，渐次化作人影、马匹、旗帜——杏黄底子，墨书“宋”字，在风里猎猎翻卷。人群如潮水般涌向街心，锣鼓声轰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是他们！”孟星第一个跳起来，扒着窗框踮脚张望，“徐大人！欧阳大人！还有……还有焦竹萍！”郭芙猛地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长音。她拨开身后桌椅，冲下楼梯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幸而小武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四人跌跌撞撞奔至街边，只见浩荡队伍已行至茶室门前。领头两骑缓缓勒缰，徐霆端坐马上，甲胄未卸，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风尘仆仆之色，唯余沉静如古潭。“郭姑娘。”徐霆目光扫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喧嚣，“令兄一切安好。”郭芙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她看见欧阳师仁翻身下马，朝她含笑颔首；看见孟青身后两名健仆抬着那只樟木箱，箱盖严丝合缝，铜扣泛着幽光；更看见徐霆身后那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额心一点雪白，鬃毛在斜阳下泛着金芒，正微微偏头，似在打量她。“飞跃峰！”郭芙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那马竟真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踏两步，仿佛认得旧主。围观百姓哄然叫好，有孩子指着马儿喊：“这马认得郭家小姐哩！”徐霆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皮囊递来：“这是羡儿托我转交的。”囊口系着细麻绳，绳结打得极紧，却非死扣，而是他惯用的活络三叠扣——郭芙一眼便认出，指尖微抖，解开时几乎扯断绳头。囊中并非酒液，而是一卷素绢。她当街展开，绢上墨迹淋漓，是段阅亲笔：【芙妹如晤：北地风烈，沙砾粗粝，日日策马奔袭，衣襟尽染碱霜。然每至夜深，篝火映天，仰观星斗，思及家中槐荫、溪石、跃马少年，胸中便似有暖流奔涌，足抵千寒。飞跃峰性烈，然通人性。汝抚其颈三遍，再轻叩左耳后骨，它自识汝声息。另附马鞍内衬夹层图样一幅，照此改裁，可免其长途颠簸磨伤脊骨。临别所赠樟木箱，第三格暗屉内，有青玉蝉一枚，乃漠北雪峰所产，沁凉不化，留予汝夏日纳凉。若觉燥热难眠，持之贴额，便如共卧江南水榭。勿忧归期。待秋深雁阵南返，吾当挟风而至。兄 羡顿首】绢末无落款，唯有一枚朱砂指印，鲜红如初绽的石榴花。郭芙怔怔望着那指印，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忙用袖口去擦眼角，却越擦越湿。她慌忙将素绢叠好塞回皮囊，又一把攥住徐霆手腕：“徐大人！我哥哥……他几时动身回来？”徐霆垂眸看她，目光温厚：“半月前，他与洪老前辈、史寨主已离鄂尔浑河，折向西南，取道金山北路。若无意外，二十日内必抵黄河渡口。”“二十日……”郭芙喃喃重复，忽然抬头，“那……那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徐霆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纸舆图，摊开在茶室门前青石阶上。图上墨线纵横，密密标注着山川、驿站、古道。他指尖点向一处：“此处为金山南路，地势险峻，多断崖深谷，蒙古游骑常在此设伏。但若走此路，可避过察合台部主力驻防区，反是捷径。”郭芙盯着那处墨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扑向茶室二楼——她记得，昨日整理樟木箱时，曾见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羊皮，背面用炭条潦草画着几道山脊与三条蜿蜒细线，旁边注着“驼峰北，石抱丘，三线择一”。她冲上楼时撞翻了两把竹椅，顾不得扶，直扑向角落那只樟木箱。掀开箱盖，第三格暗屉果然嵌着一枚青玉蝉，触手生凉；她探手摸向箱底，指尖果然触到那张羊皮。扯出展开，炭线走势与徐霆舆图上金山南路竟有七分相似！尤其那三条细线，正对应着舆图中标注的“鹰愁涧”、“断魂峡”、“哑泉坡”三处险隘。“徐大人！”郭芙捧着羊皮冲下楼，声音因急切而尖利，“我哥哥画的这张图……是不是就是金山南路？！”徐霆接过羊皮，目光扫过炭线，瞳孔骤然一缩。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即招来随行一名精干军士：“速取沙盘来！要最大的！”不到半炷香工夫，茶室门前已摆开一方丈许沙盘，黄沙堆塑出连绵山岭，几处深谷以墨线勾勒。徐霆将羊皮覆于沙盘之上，炭线与沙盘地形竟丝丝入扣！他指尖沿其中一条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哑泉坡”三字旁，沉声道：“此处水源枯竭，坡顶仅存一口岩缝渗水，每日不过三瓢。若遇伏击，守此隘口者，可凭此断敌水脉。”郭芙呼吸一滞。她忽然明白哥哥为何独绘此图——不是示弱，是示警。那三线择一，并非要人盲选，而是教人如何破局！“徐大人，”她声音清亮起来，“我哥哥说，哑泉坡岩缝渗水处，左侧第三块黑石下，有苔痕最盛。若以铁器轻敲，石下空响，便是暗藏水囊之处。”徐霆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他见过？！”“他……”郭芙咬住下唇，眼睫轻颤，“他画图时，就坐在我房中窗下。那日午后，阳光斜照，他拿炭条的手背被晒得发红……他说，‘芙妹且记，若他日有人循此图而行，莫贪近路，要寻苔痕，敲空石’。”徐霆久久凝视着她，忽而长长吐纳一息，转向身旁军士：“传令！即刻调集五名最擅攀援的斥候，携清水、干粮、钩索，随我连夜出发！目标——哑泉坡！”人群哗然。孟青上前一步：“徐大人，这……是否太过仓促？”“不仓促。”徐霆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如刀锋掠过众人面庞，“羡儿以命铺路，我们若只坐等消息，便是辜负这万里风沙！”暮色四合，汉中城门洞开。徐霆率队策马而出，铁蹄踏碎晚霞。郭芙立于城楼箭垛之后，看那支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西去，直至没入苍茫山影。她悄悄将青玉蝉贴在掌心，沁凉之意顺血脉直抵心尖。此时，三百里外的哑泉坡。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岩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段阅倚着一块风蚀怪石，闭目调息。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半个时辰前遭遇小股游骑突袭时所伤。洪七公蹲在坡顶，正用枯枝拨弄一堆将熄的篝火；史观则伏在十丈外的断崖边，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只余一双眼睛在星光下幽幽发亮。“来了。”史观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段阅倏然睁眼。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咔哒”声，是铁甲关节在岩缝中刮擦的声响；还有风送来的、极淡的汗味与皮革气息。“八人。”洪七公头也不抬，“东北角，距此七十步，三人；西南角，五十步，五人。弓已上弦，箭镞淬了狼毒。”段阅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冷冽弧光。他忽然想起郭芙爱吃的桂花糕，想起她刷洗飞跃峰时沾湿的月白衣袖，想起她赌气时鼓起的脸颊……这些柔软的碎片，在此刻竟比任何内力都更灼热地烧穿疲惫。“洪老前辈，”他声音平静，“劳烦您护住史寨主侧翼。”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剑光并非劈向敌人，而是疾刺向坡顶一块悬垂的钟乳石——“咔嚓”脆响，巨石轰然断裂，裹挟着碎石泥沙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西南角五名蒙兵藏身的岩缝被彻底掩埋，惨叫声戛然而止。东北角三人刚欲放箭，洪七公已如苍鹰般扑至！降龙十八掌劲风撕裂空气，掌影尚未落下，三人喉骨已尽数碎裂，软软瘫倒。段阅身形不停，剑尖一挑，将一具蒙兵尸体甩向断崖边缘。尸体重重砸落，激起大片烟尘——烟尘深处，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腾跃而起，手中弯刀寒光乍现！史观暴喝如雷，硬鞭呼啸而出，鞭梢缠住最先扑来的蒙兵手腕，猛地一绞！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嚎未毕，段阅剑光已至，一剑封喉，血珠溅上史观鬓角。激战不过半盏茶工夫。最后一名蒙兵背靠断崖，弯刀颤抖，面罩已被削落，露出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他嘶吼着挥刀劈来，段阅侧身让过，剑脊重重砸在他肘弯。剧痛中弯刀脱手，段阅左手闪电般掐住对方咽喉，将人狠狠掼在岩壁上。“说。”段阅声音冷如玄冰，“谁派你们来的？”青年蒙兵咳着血沫，眼中凶光不减：“金帐……汗王……命我等……守此绝地……杀尽……南来者……”段阅手指缓缓收紧，青年眼球凸出，喉咙发出咯咯怪响。就在此时，洪七公忽然低喝：“羡儿住手！”段阅动作一顿。洪七公缓步上前，从青年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翻转过来，背面赫然刻着一行细小契丹文。老人眯起眼，一字字辨认：“……奉命……追缉……叛逃……术赤部……奴婢……”段阅松开手，青年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史观啐了口唾沫：“原来是个逃奴？术赤部的狗，也配来堵咱们的路？”“不。”段阅俯身拾起那枚虎符，指尖拂过冰凉纹路，“术赤死后，其子拔都承袭封地。此人既奉拔都之命，说明拔都已知我们行踪……且不惜越过察合台部防区，千里布网。”洪七公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崖顶积雪簌簌而落：“好！好一个拔都！既然他如此看重我等，咱们便送他一份大礼！”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酒气喷薄而出，“羡儿，史兄弟，今夜不睡了！咱们把这哑泉坡……变成他拔都的葬身之地！”段阅擦去剑上血迹，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弯新月正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满荒原。他忽然想起郭芙素绢上那句“待秋深雁阵南返，吾当挟风而至”——雁阵尚在千里之外，而风，早已掠过他的衣袖。他抬手，轻轻叩了叩左耳后骨。飞跃峰在百里之外，仿佛有所感应，昂首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长嘶，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