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紫禁城的雪下得更紧了。</br>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把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br>赵乾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br>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的左手提着那把生锈的长剑，右手——那只被掰断了手指的手，正死死地捂在怀里。</br>那里有一颗冰冷的铁疙瘩，正在用一种渴望杀戮的低温，熨烫着他那颗早已冷却的心。</br>“谁？！”</br>东华门的阴影里，闪出两个金甲禁军。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借着微弱的灯笼光，寒气逼人。</br>赵乾没有停步，甚至连头都没抬。</br>他只是从袖口里，抽出了一张轻飘飘的银票。</br>一万两，北凉银元兑票。</br>那是地老鼠给他的“买路钱”。</br>禁军借着灯光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赵乾那张毫无血色、如同死人般的脸。</br>刀，无声无息地归鞘了。</br>两个禁军退回了阴影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br>在这个大家都饿着肚子的冬天，忠诚是需要喂养的。皇帝给不了的，北凉给了；严嵩给不了的，太子给了。</br>赵乾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正如跨过他人生中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br>……</br>养心殿外。</br>这里和冷清的东宫简直是两个世界。</br>哪怕已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几十个太监宫女正捧着拂尘、香炉、托盘，在殿外候着。殿内，那座巨大的煉丹炉正发出“呼呼”的轰鸣声，火光映得窗户纸通红，一股浓烈的、带着金属焦糊味的烟气，顺着门缝飘出来。</br>小德子就坐在殿门口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br>他手里捧着那颗抢来的沧海夜明珠，正借着宫灯的光，一脸痴迷地欣赏着。</br>“真亮啊。”</br>小德子啧啧称奇，用那只刚刚打过王公公的手，在那光滑的珠子上摸来摸去。</br>“这玩意儿要是磨成粉，万岁爷吃了肯定能上天。到时候咱家也是升仙的功臣，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还不就是咱家的？”</br>他正做着美梦，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br>很沉，很拖沓，像是谁在雪地里拖着一具尸体在走。</br>小德子不耐烦地抬起头：“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动静这么大，惊扰了万岁爷炼丹……”</br>他的声音戛然而止。</br>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从风雪中走出来的人。</br>赵乾。</br>那个应该在东宫里哭泣、或者已经上吊自杀的废物太子。</br>此刻，赵乾披头散发，身上的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像纸，只有那一双眼睛，黑得像两个通往地狱的窟窿。</br>“哟，这不是太子爷吗？”</br>小德子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更深的嘲讽。</br>“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是来给万岁爷谢恩的？还是……又想来讨回这颗珠子？”</br>小德子故意把那颗夜明珠举高，在赵乾面前晃了晃。</br>“可惜啊，这珠子已经姓赵了——那是万岁爷的赵，不是您的赵。”</br>赵乾停在距离小德子十步远的地方。</br>他看着那颗珠子。那一刻，他眼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br>“你说的对。”</br>赵乾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br>“死人的东西，确实该给死人用。”</br>“你……你说什么？”小德子没听清，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废物太子敢咒皇上？</br>赵乾没有解释。</br>他用那只受伤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黝黝的铁疙瘩。</br>那是北凉特制掌心雷。</br>“这是什么？”小德子看着那个奇怪的东西，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br>赵乾用牙齿咬住那个拉环。</br>铁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br>“这是……”</br>“孤给你们的……赏赐。”</br>“崩！”</br>拉环被拉开。引信发出“呲呲”的燃烧声，冒出一股青烟。</br>小德子瞳孔猛地放大。虽然他没见过这东西，但这股烟火气让他瞬间毛骨悚然。</br>“拦住他！快拦住他！”小德子尖叫着，把那颗夜明珠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殿里跑。</br>那几个守在门口的禁军刚想动。</br>赵乾已经不想给他们机会了。</br>他数了三声。</br>一。</br>二。</br>三。</br>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冒着烟的铁疙瘩，狠狠地砸向了小德子的后背，砸向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皇权威严的朱红大门。</br>“轰——！！！”</br>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碎了紫禁城的寂静。</br>火光，在一瞬间吞噬了一切。</br>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被炸得粉碎，木屑像飞刀一样四散飞溅。</br>小德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殿内的柱子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了下来。</br>那颗夜明珠从他怀里滚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br>光，灭了。</br>……</br>养心殿内。</br>老皇帝赵祯正坐在丹炉前，闭目打坐，等待着那个所谓的“吉时”。</br>这声巨响差点把他魂吓飞了。</br>“怎么回事？！炸炉了？！”</br>赵祯惊恐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br>大门没了。</br>一股夹杂着雪花、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br>烟尘散去。</br>一个黑色的身影，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长剑，踩着满地的木屑和鲜血，一步步走了进来。</br>他的右手还在滴着血，左手的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br>“乾……乾儿？”</br>赵祯看着那个如同厉鬼般的儿子，声音都在顫抖。</br>“你……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br>“造反？”</br>赵乾停下脚步。</br>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肉一样的小德子，又看了一眼那颗已经碎裂的夜明珠。</br>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個坐在龙椅上、满脸惊恐的老人。</br>“父皇。”</br>赵乾笑了。那一笑，凄凉而又疯狂。</br>“儿臣不是来造反的。”</br>“儿臣是来……帮您炼丹的。”</br>赵乾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那座还在燃烧的巨大丹炉。</br>“您不是缺药引子吗？”</br>“那颗珠子碎了。”</br>“儿臣想了想，这世上还有比珠子更珍贵的东西。”</br>赵乾一步步逼近龙椅。</br>“那是大乾的国运。”</br>“是儿臣的心。”</br>“还有……”</br>赵乾猛地挥剑，砍翻了旁边的一个放满了朱砂的架子。红色的粉末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红色的雾。</br>“还有这满朝文武的血！”</br>“逆子！逆子！来人啊！护驾！严嵩！王振！死哪去了！”</br>赵祯吓得从龙椅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头上的道冠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br>但没有人来。</br>外面的禁军早就被那一声爆炸震慑住了，或者说，他们早就收了银子，变成了聋子。</br>赵乾走到了赵祯面前。</br>他没有直接刺下去。</br>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看着这个把国家和亲情都当成柴火烧掉的疯子。</br>“父皇，您老了。”</br>赵乾蹲下身，用那只带血的手，替赵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br>“这长生梦，该醒了。”</br>“严阁老还在宫外等着呢。”</br>“今晚，这宫里的规矩，得改改了。”</br>赵乾站起身，转身走向那座丹炉。</br>他用尽全力，一脚踹翻了那座沉重的炼丹炉。</br>“咣当——！”</br>巨大的铜炉倒塌，里面的炭火和滚烫的药液流了一地，瞬间点燃了殿内的帷幔和地毯。</br>火，烧起来了。</br>这把火，比刚才的爆炸还要猛烈。</br>它烧掉了赵祯的长生梦，也烧掉了大乾王朝最后一点虚假的繁华。</br>在这冲天的火光中。</br>赵乾转过身，背对着火海，看着门外那漫天的风雪。</br>他知道。</br>从这一刻起。</br>他不再是儿子，也不再是臣子。</br>他是这片废墟上，唯一的……</br>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