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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棺材板上的酒,兄弟胸口的刀
    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醉仙楼的大堂里,暖意熏人,丝竹声、划拳声、调笑声混成一片,像是个巨大的安乐窝。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豪客正要往里挤,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得打了个哆嗦。

    大门口,站着一匹马。

    那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两道白气,马蹄子上的防滑铁掌已经磨平了。

    马背上的人,像是一尊被冰雪封住的铁像。

    铁头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僵硬,因为他的关节也被冻透了。

    他没有把马拴在马桩上,而是转过身,解开背上的绳索,小心翼翼地把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卸了下来。

    棺材很轻,里面躺着的是十六岁的虎子,那孩子本来就瘦,冻干了更没分量。

    “咚。”

    棺材落地。这声音不大,但在铁头耳朵里,比惊雷还响。

    “哎哟!这位爷!您这是……”

    跑堂的伙计刚想上来拦,话到嘴边就被吓了回去。

    他看见了铁头的那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红得像炭火,冷得像冰窟,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疯狂。

    “虎子,到了。”

    铁头没理会伙计,只是拍了拍棺材板,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那帮老爷们享福的地方。”

    “哥带你来……听听曲儿。”

    说完,铁头单手抓起棺材的一角,那是几百斤的东西,被他像提着个篮子一样提了起来。

    他拖着棺材,还有那把长得吓人的陌刀,一步一步走进了醉仙楼。

    “呲——呲——”

    棺材底摩擦着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堂里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食客们手里举着筷子,张着嘴,惊恐地看着这个背着棺材闯进来的煞星。

    铁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楠木圆桌前。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个客人还没来得及跑。

    “哗啦!”

    铁头大袖一挥,把那一桌子还没动几口的席面全扫到了地上。盘子碎裂声清脆刺耳。

    “咚。”

    他把棺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子上。

    “虎子,你先坐会儿。”

    铁头从怀里掏出那件被他撕开得烂棉衣,盖在棺材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了二楼那个最豪华的雅间。

    那里,刚才还在传来钱通神的浪笑声。

    ……

    雅间里。

    钱通神已经不笑了。他瘫在椅子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赵铁柱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的手软了,心也虚了。

    “嘭!”

    雅间的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整个踹飞了。

    木屑纷飞中,铁头走了进来。

    他太大、太壮了,那一身带著寒气的铁甲,让这个原本宽敞的雅间瞬间变得逼仄。

    “铁……铁统领……”

    钱通神想挤出一个笑脸,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误会……都是误会……下官这就给您赔罪……”

    “赔罪?”

    铁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壶还温热的女儿红。

    “咕咚、咕咚。”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胡茬流下来,滴在他那件满是污渍的战袍上。

    “好酒。”

    铁头把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

    “钱大人,你也喝一口?”

    “喝……下官喝……”

    钱通神刚想伸手去拿。

    “啪!”

    铁头突然抓起那件满是烂棉絮的棉衣,狠狠地摔在钱通神的脸上,把他砸得一个趔趄,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穿上!”

    铁头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什么?”钱通神懵了。

    “我让你穿上这件衣服!”

    铁头一脚踩在钱通神的胸口,那只穿着铁靴的大脚,稍微一用力,就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你不是说这衣服御寒吗?你不是说面子好看就行吗?”

    “来!穿上!”

    “让我看看,你这身肥膘,能不能抗住这里面的沙子和烂泥!”

    钱通神拼命挣扎,哭喊着:“统领饶命!我……我这就退钱!十倍退还!不,百倍!”

    “钱?”

    铁头弯下腰,那张狰狞的脸就在钱通神眼前。

    “钱能买来虎子的命吗?”

    “钱能买来他在雪地里喊的那一声‘冷’吗?”

    “钱大人,你的钱太脏了,阎王爷都不收。”

    铁头不再废话。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匕首。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花哨。

    匕首直接捅进了钱通神的嘴里,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钱通神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顺着桌腿流下来,染红了那件烂棉袄。

    铁头拔出匕首,在钱通神的尸体上擦了擦。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

    赵铁柱。

    他的副手,他的兄弟,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汉子。

    “柱子。”

    铁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

    “为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满脸是泪。

    “哥……我……我没想害人……我就是想……想给兄弟们弄点好处……那钱大人说,只要稍微通融一下,就能多给一百套……”

    “多给一百套垃圾?”

    铁头指着那件棉衣。

    “柱子,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们的命是捡回来的,不是拿来卖的。”

    “你收了他的人情,就得还他的债。”

    “这债,是用虎子的命还的。”

    铁头走到赵铁柱面前,伸手摘下了他头盔上的红缨——那是监察卫副指挥使的标志。

    “哥……杀了我吧。”

    赵铁柱闭上眼睛,脖子一横。

    “我不杀你。”

    铁头把红缨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你不配死在战场上,也不配死在我手里。”

    “来人!”

    楼下,一队闻讯赶来的北凉宪兵冲了上来。

    “把他绑了。”

    铁头指着赵铁柱。

    “衣服扒了。只留那件烂棉袄给他穿上。”

    “把他押到太行山去。让他跪在虎子的坟前。”

    “冻死为止。”

    赵铁柱浑身一震,却没有求饶。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

    铁头走出醉仙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街道上站满了人。

    有百姓,有官员,还有闻讯赶来的江鼎和李牧之。

    他们看着铁头。

    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新背起了那口棺材。他的背影萧索,像是一座孤独的墓碑。

    “老李。”

    江鼎看着那一幕,轻声说道。

    “咱们这大凉的官场,这下子……要地震了。”

    李牧之按着刀柄,目光冷得可怕。

    “震就震吧。”

    “这房子要是连这点震都受不起,那留着也是害人。”

    “传令!”

    李牧之的声音传遍了长街。

    “即日起,监察卫全员出动!”

    “以这件棉衣为线索,上查工部,下查商行!”

    “凡是过了手的,凡是盖了章的,不管是几品大员,也不管是谁的亲戚。”

    “全部拿下!”

    “我要用他们的人头,给前线的将士们……暖暖身子!”

    这一天。

    大凉京城的雪是白的。

    但雪地上的血,是红的。

    那口被背进来的薄皮棺材,装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尸体。

    它装走的,是旧官僚体系最后的侥幸,也是大凉王朝走向“法治严明、铁血治国”的第一块……

    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