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黎明,是灰色的。
溶洞口的石头不知何时被搬开了。
没有号令,没有争抢。那五千名已经被饿得脱了相的“山鬼”,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影子,排着长长的队,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都没有刀。
刀被他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洞口,堆成了一座生锈的小山。
“当啷。”
最后一把匕首被扔在了铁堆上。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洞穴。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
“大统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北凉的粥棚。那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散发着一种名为“活着”的香气。
……
溶洞深处。
这里比外面还要冷,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赵疯子依然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他没走。
他身边的亲信都走了,是被他赶走的。他虽然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他用那一双在这漆黑洞穴里亮得吓人的眼睛,逼退了所有想拉他一起走的人。
他面前,放着那个之前二狗用来装尿的小陶罐。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脚步声响起。
很沉,很稳。
铁头举着火把,走进了这个充满了死气的洞穴。他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盾牌手,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都别动。”
铁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停在远处。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赵疯子面前。
火把的光,照亮了这个大晋最后的死硬分子。赵疯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披着人皮,那件破烂的皮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赵大统领。”
铁头把火把插在石缝里,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了赵疯子对面。
“人都走光了。你还守着这破石头干啥?”
赵疯子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铁头,或者说,盯着铁头腰间挂着的一个酒葫芦。
铁头看懂了。
他解下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想喝?”
铁头把葫芦递过去。
赵疯子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全是黑泥。他接过葫芦,动作很慢,因为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咕咚。”
一大口烈酒灌下去。
“咳咳咳——!”
赵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但他却笑了。
那张满是伤疤和污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像人的笑容。
他把葫芦还给铁头。
然后,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糖。
一块已经有些化了、沾着毛絮的北凉白砂糖块。
这是他之前在一次缴获中得到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
那种甜味,混着烈酒的辣味,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口腔里炸开。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铁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这个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老赵。”
铁头叹了口气。他其实挺佩服这哑巴的,能在这绝境里带着五千人扛这么久,是条汉子。
“下山吧。我跟丞相说了,你是条硬汉,不杀你。给你找个郎中,治好了还能去放羊。”
赵疯子睁开眼。
他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洞口那堆生锈的刀。
他的意思是:我是哑巴,说不出投降的话。但我把刀留下了,把命也留下了。
他突然伸手,抓过铁头放在地上的那把短匕首。
“统领小心!”后面的亲兵惊呼一声就要冲上来。
铁头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别动!”
他看着赵疯子。
赵疯子并没有攻击铁头。
他只是用那把匕首,在身下的青石上,用力地刻画着什么。
石屑纷飞。
刻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
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那块含在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但他的人,已经走了。
在这个阴冷的洞穴里,大晋最后的一位“将军”,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把自己留在了旧时代。
铁头举起火把,凑近那块青石。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诅咒。
那是两个这个哑巴一辈子都没说出口、却刻在了骨子里的字:
【回家】。
铁头看着这两个字,眼眶一热。
他想起了虎子,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无论是大凉还是大晋,这些当兵的,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厚葬。”
铁头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别埋在乱坟岗。把他埋在山顶上,脸朝南。”
“让他看着这天下……是怎么变好的。”
……
三天后。
太行山的封锁线撤了。
五千名从洞里爬出来的“山鬼”,在喝足了热粥、洗了澡、换上了大凉发的旧棉衣后,被编入了“第三建设兵团”。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黄河。
江鼎要在那里修一条大坝,一条能管黄河百年安澜的大坝。
这帮在山里像老鼠一样活下来的人,命硬,能吃苦,最适合干这种与天斗的活儿。
队伍出发的时候,二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鹰嘴崖。
山顶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没有碑。
只有一壶酒,洒在坟前。
“叔……大统领……俺们走了。”
二狗抹了一把眼泪,扛起锄头。
“俺们去修大坝了。听说那儿管饱,还能娶媳妇。”
“俺们……好好活。”
大凉开元二年的这场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扛着锄头,走向了新的人生。
而对于江鼎和李牧之来说。
拔掉了这根刺,大凉这架战车,终于可以把车头,彻底转向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