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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哑巴手里的最后一颗糖
    太行山的黎明,是灰色的。

    溶洞口的石头不知何时被搬开了。

    没有号令,没有争抢。那五千名已经被饿得脱了相的“山鬼”,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影子,排着长长的队,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都没有刀。

    刀被他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洞口,堆成了一座生锈的小山。

    “当啷。”

    最后一把匕首被扔在了铁堆上。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洞穴。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

    “大统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北凉的粥棚。那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散发着一种名为“活着”的香气。

    ……

    溶洞深处。

    这里比外面还要冷,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赵疯子依然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他没走。

    他身边的亲信都走了,是被他赶走的。他虽然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他用那一双在这漆黑洞穴里亮得吓人的眼睛,逼退了所有想拉他一起走的人。

    他面前,放着那个之前二狗用来装尿的小陶罐。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脚步声响起。

    很沉,很稳。

    铁头举着火把,走进了这个充满了死气的洞穴。他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盾牌手,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都别动。”

    铁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停在远处。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赵疯子面前。

    火把的光,照亮了这个大晋最后的死硬分子。赵疯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披着人皮,那件破烂的皮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赵大统领。”

    铁头把火把插在石缝里,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了赵疯子对面。

    “人都走光了。你还守着这破石头干啥?”

    赵疯子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铁头,或者说,盯着铁头腰间挂着的一个酒葫芦。

    铁头看懂了。

    他解下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想喝?”

    铁头把葫芦递过去。

    赵疯子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全是黑泥。他接过葫芦,动作很慢,因为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咕咚。”

    一大口烈酒灌下去。

    “咳咳咳——!”

    赵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但他却笑了。

    那张满是伤疤和污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像人的笑容。

    他把葫芦还给铁头。

    然后,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糖。

    一块已经有些化了、沾着毛絮的北凉白砂糖块。

    这是他之前在一次缴获中得到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

    那种甜味,混着烈酒的辣味,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口腔里炸开。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铁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这个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老赵。”

    铁头叹了口气。他其实挺佩服这哑巴的,能在这绝境里带着五千人扛这么久,是条汉子。

    “下山吧。我跟丞相说了,你是条硬汉,不杀你。给你找个郎中,治好了还能去放羊。”

    赵疯子睁开眼。

    他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洞口那堆生锈的刀。

    他的意思是:我是哑巴,说不出投降的话。但我把刀留下了,把命也留下了。

    他突然伸手,抓过铁头放在地上的那把短匕首。

    “统领小心!”后面的亲兵惊呼一声就要冲上来。

    铁头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别动!”

    他看着赵疯子。

    赵疯子并没有攻击铁头。

    他只是用那把匕首,在身下的青石上,用力地刻画着什么。

    石屑纷飞。

    刻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

    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那块含在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但他的人,已经走了。

    在这个阴冷的洞穴里,大晋最后的一位“将军”,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把自己留在了旧时代。

    铁头举起火把,凑近那块青石。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诅咒。

    那是两个这个哑巴一辈子都没说出口、却刻在了骨子里的字:

    【回家】。

    铁头看着这两个字,眼眶一热。

    他想起了虎子,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无论是大凉还是大晋,这些当兵的,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厚葬。”

    铁头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别埋在乱坟岗。把他埋在山顶上,脸朝南。”

    “让他看着这天下……是怎么变好的。”

    ……

    三天后。

    太行山的封锁线撤了。

    五千名从洞里爬出来的“山鬼”,在喝足了热粥、洗了澡、换上了大凉发的旧棉衣后,被编入了“第三建设兵团”。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黄河。

    江鼎要在那里修一条大坝,一条能管黄河百年安澜的大坝。

    这帮在山里像老鼠一样活下来的人,命硬,能吃苦,最适合干这种与天斗的活儿。

    队伍出发的时候,二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鹰嘴崖。

    山顶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没有碑。

    只有一壶酒,洒在坟前。

    “叔……大统领……俺们走了。”

    二狗抹了一把眼泪,扛起锄头。

    “俺们去修大坝了。听说那儿管饱,还能娶媳妇。”

    “俺们……好好活。”

    大凉开元二年的这场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扛着锄头,走向了新的人生。

    而对于江鼎和李牧之来说。

    拔掉了这根刺,大凉这架战车,终于可以把车头,彻底转向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