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苏州织造局。
曾经,这里是全天下最光鲜亮丽的地方。进贡给皇宫的云锦、苏绣,都是从这里织出来的。那时候,这裡的绣娘手指头比嫩葱还水灵,每天用牛奶泡手,生怕挂坏了那一根金丝。
现在,这里是个冰窖。
窗户都封死了,为了挡风,也为了防贼。
屋里没有炭盆。几十架织机落满了灰,像是死去的怪兽骨架。
角落里,缩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人称苏嬷嬷。她是苏州城的“针神”,那一手“双面绣”的绝活,曾让先皇都赞不绝口。
但现在,苏嬷嬷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全是冻疮和裂口。
“咳咳……”
她咳嗽着,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消散。
她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是用观音粉掺了点米糠做的。吃下去能顶饿,但拉不出来,坠得肚子疼。
“师父……我冷……”
怀里,一个小徒弟哆嗦着,一张小脸蜡黄。
“妮儿,别睡。”
苏嬷嬷搓着小徒弟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这几天,坊里已经抬出去了三个姐妹。没地儿埋,就扔在乱葬岗,听说被野狗拖走了。
“笃笃笃。”
三声轻若蚊蝇的敲门声。
苏嬷嬷浑身一紧,抱紧了小徒弟。这时候敲门的,除了催命的官差,就是抢劫的流民。
“谁?”
“苏嬷嬷,是我,小沉。”
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
门开了一条缝。
挤进来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胖子。虽然他瘦了不少,但那张圆脸还是很有辨识度。
沉万三。
“沉老板?”苏嬷嬷愣住了,“你……你没死?”
前阵子听说扬州的商人都被曾剃头杀绝了,苏嬷嬷还替这位老主顾念了几遍经。
“托您的福,阎王爷嫌我肉酸,没收。”
沉万三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只烧鸡。虽然冷了,虽然只有半只,但这股子肉香味,瞬间让屋里的几个绣娘眼睛都绿了。
“快吃。”
沉万三把烧鸡撕开,分给众人。
看着这些曾经灵巧无比、现在却连鸡骨头都抓不住的手,沉万三心里也不是滋味。
“沉老板,您这是……”苏嬷嬷没吃,她警惕地看着沉万三,“无功不受禄。我们现在连线都买不起了,没东西卖给您。”
“我不买绣品。”
沉万三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买人。”
他指了指北方。
“北凉那边,开了一家新的织造厂。叫什么……‘大凉第一纺织厂’。”
“那边的丞相说了,缺手艺人。尤其是您这种会‘双面绣’的大师。”
“去了那边,给房子,给地,给安家费。每个月还发三两银子——是北凉银元。”
“三两……银元?”
绣娘们得呼吸急促了。
在这个米价飞涨的年代,三两银元意味着一家老小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
“可是……”苏嬷嬷的手指颤抖着,“曾丞相下了死命令,片板不得下江,活人不得出城。咱们怎么走?”
“走着走,那是找死。”
沉万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指了指门外。
“我给你们准备了‘车’。”
“什么车?”
“棺材车。”
……
半夜子时。
苏州城的北门,阴森恐怖。
一队送葬的队伍,正吹吹打打地往城外走。纸钱漫天飞舞,哭声震天。
“站住!”
守门的团练使提着刀,拦住了去路。
“大半夜的,送什么丧?晦气!”
“官爷,行行好。”
沉万三披麻戴孝,从队伍里走出来,哭丧着脸。
“这是我家老太爷,昨晚没熬住,走了……这城里也没地儿埋,只能往乡下送……”
“打开看看!”
团练使不吃这一套。曾剃头有令,严查一切出城的人员和物资。
几个团练兵走上前,粗暴地撬开了第一口棺材的盖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里面确实躺着一具尸体,而且已经开始腐烂了。那是沉万三花钱从乱葬岗买来的无人认领的尸体。
“真他娘的臭!”
团练使捏着鼻子,挥了挥手,“盖上盖上!”
他又走到第二口棺材前,刚想让人撬开。
“官爷!使不得啊!”
沉万三“噗通”一声跪下了,顺势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团练使的袖子里。
那是十罐北凉产的“午餐肉罐头”。
铁皮罐子,密封极好。在这个饿死鬼投胎的世道,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
团练使摸了摸袖子里的硬家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万三,又看了看那十几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其实猜到了里面可能有猫腻。或许是藏了金银,或许是藏了违禁品。
但是……
他饿啊。
他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饿啊。
这十罐肉,能救命。
“行了行了。”
团练使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踢了棺材一脚。
“赶紧滚!别把瘟气传给弟兄们!”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沉万三连磕三个头,挥手示意队伍赶紧通过。
……
出了城,走了五里地。
到了一处无人的芦苇荡边。
“停!”
沉万三低喝一声。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撬开后面几口棺材的盖子。
“苏嬷嬷!妮儿!出来了!透透气!”
棺材盖推开。
没有尸体。
苏嬷嬷和那几个年轻的绣娘,脸色苍白地从棺材底下的夹层里坐了起来。她们刚才一直憋着气,虽然棺材上钻了气孔,但那种躺在黑匣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她们浑身冷汗。
“我们……出来了?”
小徒弟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不敢相信地问。
“出来了。”
沉万三指了指河边。
那里,一艘涂成灰色的、没有挂灯的“车轮柯”快船,正静静地停在芦苇深处。船头的黑龙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上船吧。”
沉万三扶着苏嬷嬷,把她送上了跳板。
“过了这条河,就不归曾剃头管了。”
苏嬷嬷站在船头,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苏州城。
那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是把她的一双巧手,冻成了枯枝的地方。
“走吧。”
苏嬷嬷转过身,再也没回头。
“那地方……不养人。”
船开了。
明轮转动,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这一夜,不止是苏嬷嬷。
在扬州、在镇江、在每一个大楚的边境口岸。
无数像沉万三这样的“蛇头”,正用棺材、用粪车、用运送咸鱼的船,把大楚最宝贵的财富——工匠和技师,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运往北方。
曾剃头还守着那座空城,以为只要锁住了门,就能锁住国运。
但他不知道。
大楚的魂,已经顺着这些棺材缝,漏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