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开元三年,腊月二十八。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淮河南岸,大楚的一处江防大营里,雨夹雪下得正紧。破烂的旌旗被冻得硬邦邦的,像死鱼的尾巴一样挂在旗杆上,连飘都飘不起来。
营房里,几十个大楚士兵挤在一起取暖。
中间的火盆里,并没有木炭。
烧的是纸。
一张张印制精美、面额“五千文”的大楚宝钞,被士兵们一张接一张地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这纸太薄,烧不出多少热乎气,只留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别烧了,老张,这好歹也是‘钱’啊。”
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缩着脖子,看着那些被烧掉的钞票,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钱?”
老张是个满脸胡茬的火长,他用通条拨了拨火盆,讥讽地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你要是想要,我这儿还有一麻袋,昨儿个刚发的军饷,全给你?”
新兵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昨日去集市上想买二两烧酒暖暖身子,结果酒家一看他拿的是宝钞,直接就把门板给上了,隔着门骂他是来抢劫的。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在这死寂的营房里格外刺耳。
“饿啊……”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馍馍。这是用观音粉掺了点陈米糠蒸的,吃进去坠得肚子疼,拉不出来,但好歹能骗骗胃。
他刚想咬一口。
“砰!”
营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灌了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得满屋子乱飞。
进来的,是营里的军需官,姓王。这人虽然也瘦了点,但比起这些皮包骨头的大头兵,脸上好歹还有点血色,身上穿的那件云绒大氅更是格外扎眼。
“都干嘛呢?啊?!挺尸呢?”
王军需官手里提着马鞭,指着一屋子士兵骂道。
“曾丞相有令!年关将至,恐北凉蛮子偷袭!今晚全营加强戒备,谁要是敢睡懒觉,老子剥了他的皮!”
老张站起身,压住心里的火气,拱了拱手。
“大人,兄弟们都两天没见着米粒了。这光喝稀的,腿软,站不住岗啊。”
“没米?”
王军需官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迭崭新的宝钞,摔在老张脸上。
“没米自己去买啊!朝廷短了你们的饷银吗?啊?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万文!够你们这群丘八买棺材板了吧?”
又是纸。
又是这种这一文不值的废纸。
老张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钞票,又看了看王军需官那件暖和的云绒大衣。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饿狼盯上了肥肉的眼神。
“大人。”
老张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磨牙。
“这钱……买不到米。但如果是您腰上那块玉佩,或者您这身衣裳……应该能换两斤猪肉吧?”
“你说什么?”
王军需官一愣,随即大怒,举起鞭子就要抽。
“反了你了!敢打长官的主意?!老子……”
“啪!”
鞭子没落下来。
因为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鞭梢。
老张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平日的顺从,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大人,您这身衣裳,是北凉货吧?听说值五百块大洋呢。”
“您一边让我们烧北凉的钱,一边自己穿着北凉的衣裳,吃着北凉的肉……”
“这道理,讲不通吧?”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
王军需官慌了。
他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那一屋子原本瘫在地上的士兵,此刻都慢慢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但那种要把人撕碎了吃的眼神,比刀还可怕。
“干什么?”
老张猛地一用力,把王军需官拽了个趔趄。
“快过年了。”
“兄弟们想……杀头猪,吃顿饺子。”
“啊——!救命!”
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拳脚中。
没有用刀。
这群饿疯了的士兵,硬是用拳头,用牙齿,把这个穿著云绒大衣的吸血鬼,活活打死在这一堆废纸般的钞票上。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诡异。
总兵官刘得胜,正坐在帅椅上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脖子上,架着两把刀。
架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个杀了军需官的老张,还有营里的几个千夫长。
“刘大帅。”
老张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那是从军需官帐篷里搜出来的。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北凉银元,足足有几千块。
“您给我们发纸,自个儿倒是存了不少真金白银啊。”
老张抓起一把银元,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这些钱,够兄弟们去北岸买多少粮?够我们回家置办多少亩地?”
刘得胜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
“老张,有话好说……这些钱,本帅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旁边一个千夫长把刀往前送了一寸,割破了刘得胜的脖子皮。
“万一这大楚亡了,你好拿着这些钱去北凉当富家翁?”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那是拿兄弟们的命换的!”
“别杀我!别杀我!”
刘得胜终于崩溃了,他感受到那刀刃上的寒气渗进了骨头里。
“我……我有门路!我认识北凉那边的钱掌柜!”
“只要……只要咱们带着船过去,带着防区图过去……”
“他……他给咱们‘编制’!不仅不杀,还给咱们发安家费!一人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
老张的眼睛亮了。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五十块大洋,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在大凉,这能买头牛,盖间房,再娶个媳妇。
“大帅,您早说啊。”
老张收回了刀,脸上露出了憨厚而又狰狞的笑容。
“既然有这这门路,那咱们还在这儿喝什么西北风?”
“传令!”
老张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兵吼道。
“把那面破龙旗给老子砍了!”
“挂白旗!”
“把咱们的船都开出来!把那个什么‘防佈图’、‘火药库’都带上!”
“咱们……过年去!”
……
这一夜。
淮河之上,上演了一场壮观的“搬家”。
大楚江防大营,整整五万水师,连夜拔营起寨。
他们没有进攻,也没有逃跑。
他们是开着战船,拉着大炮,甚至还绑了自己的总兵官,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北岸。
船头上,堆满了他们从军需库里搜刮出来的物资,还有撕碎了的宝钞。
北岸。
江鼎和李牧之站在灯火通明的码头上。
看着那遮天蔽日的船队,看着那一面白色的投降旗在风雪中飘扬。
“老李。”
江鼎拢着袖子,哈了一口白气。
“你看。”
“这大楚的防线,不是被我们打穿的。”
“是被他们自己人……卖穿的。”
李牧之看着那些兴高采烈、仿佛不是去投降而是去赶集的降兵,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没劲。”
“没劲?”
江鼎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轻轻一弹。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银子买回来的江山,虽然铜臭味重了点,但它……稳啊。”
淮河的水,静静地流淌。
它带走了大楚最后的武力依仗,也把这个腐朽王朝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大楚,只剩下一个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