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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 陈情
    天台上。对话还在继续。“……我反倒有些好奇,你当初怎么会来上高中,你们这样的大世家子,应该都有私人教师的吧。”许源说。“我一直在外游历修行,有几位供奉轮流教导,也就是高中一年级...许源站在台阶下,指尖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那股自血脉深处翻涌而上的灼热——像一滴熔金坠入骨髓,无声燃烧。他没去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层无形法阵,瞳孔里映着幽光浮动的纹路,仿佛看见了整座虹城地铁站的地脉走向、鬼气节点、以及那些被强行钉死在空间褶皱里的古老咒印。“四幽府选拔赛……”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阴风撕碎。不是选拔,是筛选。不是比试,是献祭。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边城之战会以“灭亡级”为基底——那根本不是考核强度的设定,而是规则本身的底色: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选中;死掉的,连灰都不会留下。而此刻,自己腰间的腰牌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存在隔着虚空轻轻叩击。——四幽府没有“准予进修”的腰牌。只有“待裁之契”。那块铁牌,根本不是通行证,是引路符,更是催命帖。许源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犹疑。他抬手,将琼铗剑横于胸前,剑尖朝下,左手三指并拢,自剑锷起缓缓抹过剑身,一路至锋刃尽头,最后悬停半寸——这是《九幽娑影剑谱》残卷末页所载的“断契礼”,只用于斩断旧缘、承接新命。剑未出鞘,却有裂帛之声自虚空中迸发。“我选二。”话音落地,整座地铁站骤然一静。连阴风都凝滞了半息。下一瞬,天穹之上血幕暴涨,轰然垂落,如巨帷合拢,将整个地铁口吞入一片猩红。阶梯两侧砖缝中钻出无数苍白藤蔓,缠绕成椅,又在刹那枯朽崩解,化作灰烬飘散;而原本守在阶前的两头鬼物,竟齐齐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喉中发出非人呜咽,仿佛在朝拜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许源没看它们。他只盯着自己脚下。那里,一道墨色涟漪正从鞋尖扩散开去,一圈,两圈,三圈……直至覆盖整级台阶。涟漪所过之处,砖石浮现出细密龟裂,裂缝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不断流淌又不断蒸发的黑色雾气——那是“呓语第一阶·比赛”真正启动的征兆:现实开始被重写,而执笔之人,正是他。“叮。”一声清越钟鸣,自地铁深处传来。不是金属撞击,也不是钟鼓震荡,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语言在颅内直接响起,字字如凿:【四幽府·初试·衔尾】【考题:持契入渊,不堕其名】【时限:七日】【失败判定:失契、失名、失形】【成功奖励:‘白暗王冠’准入资格·初阶烙印】许源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脚落下的瞬间,身后血幕轰然闭合,隔绝天地。他再回头时,已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城市轮廓,只有层层叠叠向下延伸的阶梯,每一级都刻着不同文字——有时是篆,有时是梵,有时竟是早已失传的鬼篆蝌蚪文,更有几级台阶上只浮着一团扭曲蠕动的黑影,仿佛那文字本身正在溃烂、挣扎、试图挣脱石面束缚。他拾级而下。越往下,空气越稠,呼吸越沉。灵光线自发浮出体表,在周身织成一张半透明蛛网,微微震颤,似在警戒。许源知道,这不是防御,是预警——这蛛网每根丝线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信息:下方三百步,有东西在等他。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人。是一种……尚未命名的存在。他继续走。第二百步,左侧墙壁忽有水声滴答。许源侧目,只见墙面渗出暗红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行小字:“你忘了你是谁。”他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没忘。”那行字立刻扭曲变形,化作一只枯瘦手掌,猛然拍向他面门!许源不闪不避,任由掌影穿面而过——灵光线蛛网纹丝不动,而那手掌撞上蛛网时,竟如雪遇沸汤,瞬间汽化,只余一缕焦臭青烟。第三百步,阶梯尽头出现一扇门。无框,无轴,仅是一块三米高、两米宽的墨玉竖立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许源身影,只倒映出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门上刻着两个字:【衔尾】许源伸手,欲推。指尖距门面尚有半寸,镜面忽起波澜,灰雾翻滚聚拢,凝成一张人脸——眉眼模糊,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疲惫,嘴唇开合,无声说出三个字:“许……源……?”许源瞳孔骤缩。那不是幻术。不是读心。是记忆共鸣。他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本能按住腰间琼铗剑柄,左手指尖却已不受控制地掐出一个古怪印诀——那是他从未学过、却仿佛刻进骨缝里的手势。墨玉门无声滑开。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间书房。檀木案,青瓷炉,纸镇压着半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炉中香已燃尽,余灰犹温;画上山势嶙峋,云气翻腾,可最诡异的是——那山巅处,赫然坐着一个背影,宽袍博带,长发垂落,手中执笔,正欲点睛。许源僵在门口。那背影……和他一模一样。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三年前刚入宗门时的模样。那时他尚未染上如今的冷硬,肩线尚软,脊背未弯,连垂在案边的左手小指,都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翘弧度。“你来了。”背影开口,声音温和,却让许源浑身寒毛倒竖。因为那声音,和他自己说话时一模一样。“你不是我。”许源说,声音沙哑。背影轻笑:“我若不是你,又怎知你今日必至此处?又怎知你左手第三指关节有旧伤?又怎知你每次撒谎前,右眉会微不可察地跳一下?”许源沉默。他说得对。自己确实在说谎——刚才那一句“我没忘”,其实是假的。他忘了。忘了自己最初为何修剑。忘了第一次杀人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甚至忘了……那场烧尽宗门山门的大火里,到底是谁先放的火。“你是在帮我记起来?”许源问。“不。”背影终于搁下笔,缓缓转过身来。许源呼吸一滞。那张脸,果然是他。可眼角已有细纹,唇色苍白如纸,双眸深处却亮得骇人,仿佛燃着两簇幽蓝鬼火。“我是你丢掉的‘名’。”他说,“你杀鬼太多,吞忆太频,名字早被反噬蚀空。如今只剩躯壳行走世间,靠‘许源’二字勉强维系人形——若再不找回它,七日后,你连‘盗三界’这三个字,都要想不起来了。”许源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墨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缓缓爬行,像一条苏醒的毒蛇。“所以衔尾,是咬住自己的尾巴?”他喃喃。“是咬住自己的‘始’。”背影起身,走向他,“四幽府不考修为,不验血脉,只考一件事——你是否还认得自己。”话音未落,整间书房轰然崩塌!书案碎裂,丹青化灰,香炉倾覆,唯有那幅山水画完好无损,悬浮半空,山巅背影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竖瞳,瞳仁中央,清晰映出许源此刻惊愕的脸。“第一关已过。”竖瞳开口,声如万鬼同诵,“现在,去见你的‘终’。”墨玉门在许源身后轰然闭合,前方阶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青铜甬道,壁上嵌满惨白骨灯,灯火摇曳,投下无数晃动黑影——那些影子并非随他动作而动,反而各自独立行走、交谈、厮杀,有的影子手持长剑劈砍空气,有的影子跪地痛哭,更多的影子……正仰头望着他,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狞笑。许源拔出琼铗剑。剑身未鸣,却有一线银光自锋尖溢出,如活物般游走至剑锷,凝成一枚细小篆字:【源】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凡人若在镜中看见另一个自己,须立刻转身离去,否则三日内必亡。因那镜中人,实为命格将尽时,魂魄提前剥离所化。可他没逃。他举步,踏入甬道。影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所有黑影齐刷刷转头,目光汇聚于他一人。就在此时,许源左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赫然刺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已深如胎记:【盗三界者,终被三界所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而抬手,用琼铗剑锋在腕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沿着那行字缓缓流下,竟将墨迹晕染开来,字形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条细小黑蛇,倏然钻入他掌心。剧痛炸开。许源单膝跪地,喉头泛甜,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诵经,又似有千军万马踏过颅骨。【叮——】【检测到‘本命契印’激活】【‘盗三界’核心权限解锁1%】【获得临时能力:‘溯名’(时效:一炷香)】微光小字浮现,许源却笑了。原来如此。不是考试。是归还。不是选拔。是招魂。他撑着剑,缓缓站起,望向甬道尽头那扇同样墨玉质地的门——门上刻着两个字:【终局】这一次,他没等门开。他抬起染血的左手,按在门上。血迹迅速渗入门面,墨玉如水波荡漾,门内景象徐徐展开:不是战场。不是秘境。只是一座孤坟。坟前石碑无字,碑后松树苍劲,枝桠间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铃。风过时,铃声喑哑,却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对应着他心跳的节奏。坟包微微起伏,似有呼吸。许源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拂去碑前积尘。就在指尖触到石碑的刹那——“许源。”一个女声自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空无一人。再转回,坟前已多了一道纤细身影。白衣,赤足,长发如瀑,发梢沾着露水与泥土。她蹲在坟前,正用一根枯枝,在松软的土上写字。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许源,我来看你啦。】【今天采了很多野菊,给你放在坟头了。】【师父说,你不是死了,是去很远的地方练剑。】【可我觉得……你一定是骗我的。】【因为你答应过,要教我认星星。】许源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女孩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抬头,冲他甜甜一笑:“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呀?”许源怔住。这笑容……他记得。七岁那年,宗门外的山涧边,有个总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边啃野果一边问他:“许源哥哥,天上星星会不会疼?它们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接住?”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不会疼。因为星星本来就是光做的。”女孩点点头,把最后一颗野果塞进他手里:“那你也别疼。我替你疼。”后来呢?后来山门大火,他背着昏迷的师父冲出火海,回头时,只看见那抹白色身影被倒塌的殿梁吞没,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以为她死了。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等他。“你……”许源嗓音嘶哑,“你不是死了。”女孩歪着头看他,眼睛清澈见底:“死是什么?是不能吃野果,还是不能数星星?”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颊:“哥哥,你脸上有灰。”许源抬手,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我带你走。”他说。女孩却摇头,指着那口铜铃:“铃响三声,我就得回去啦。”话音刚落——【铛。】第一声。女孩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铛。】第二声。她指尖的枯枝化为飞灰。【铛。】第三声。她笑着挥手,身影如雾消散,只余坟头一捧新鲜野菊,在阴风中轻轻摇曳。许源跪坐在地,久久未动。许久,他伸手,将那束野菊轻轻放在碑前。然后,他解下腰间“四幽府准予进修”腰牌,郑重按在墓碑中央。铁牌接触石面的刹那,碑上浮现出三个血字:【许·源·墓】与此同时,整座坟茔剧烈震颤,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方漆黑棺椁。棺盖自行滑开一线,幽光溢出,其中并无尸骸,只有一卷素绢静静漂浮。许源伸手取出。素绢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如刀刻:【吾名许源,生于青梧山下,长于玄霄宗内。】【七岁识剑,十三破炼气,十七斩鬼将,二十入四幽府初试。】【此生所盗,非金银,非法宝,非气运。】【所盗者,唯‘真名’二字而已。】【今以命为契,以坟为界,以棺为匣——】【封存旧我,启程新盗。】【盗天之机,盗地之脉,盗人之念。】【三界皆牢笼,吾即盗门钥。】【若他日见吾遗蜕,请焚之。】【若他日闻吾疯言,请信之。】【若他日……】【你站在我坟前,】【请替我,】【数一数,天上星星,】【还剩几颗。】许源攥紧素绢,指节发白。原来所谓“衔尾”,不是循环,而是断点。所谓“终局”,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缓缓起身,将素绢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来时的墨玉门。这一次,门未开。他抬手,一拳砸在门上。墨玉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星尘。星尘之中,浮现一行全新微光小字:【四幽府选拔赛·初试·衔尾】【考核结果:通过】【获得称号:‘盗名者’(唯一)】【解锁权限:‘白暗王冠’第一重试炼·‘盗天’】【提示:你已失去‘许源’之名,但尚未获得新名。】【请于七日内,在‘鼓楼街地铁站’核心区域,完成首次‘盗天’行为。】【失败惩罚:名湮,形散,魂堕永劫。】许源迈步,踏出星尘。身后,墨玉门彻底崩解,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抬头,看见头顶不再是血幕。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如雨,垂落人间。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的问题:“哥哥,天上星星会不会疼?”许源抬起手,接住一颗坠落的星火。星火在他掌心灼烧,却无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顺着血脉奔涌而上,直抵天灵。他笑了。“会疼。”他轻声说,“但它们……从来不怕掉下来。”话音落,星火熄灭。而他眼底,已无悲喜,唯余一片沉静幽暗,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悄然映照整片星穹。远处,地铁站最底层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悠长龙吟。不是怒吼。是……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