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东莞市区,刘家别墅,书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留下书桌上那盏古董台灯,投下一圈昏黄而凝重的光晕。
红木家具在光影中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焦香,
以及另一种更沉滞的、属于挫败与阴郁的气息。
刘天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深陷在高背真皮座椅里。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措辞极其简略、信息却足够惊心动魄的密报。
没有官方文件,没有正式渠道,只有寥寥几句来自“可靠朋友”的紧急口信。
「下午,长安凤凰城。
白沙强、太子辉聚众叛乱,已被李湛当场镇压。
白、梁二人及其核心党羽,均被清除。
李湛无恙,已于凤凰城重掌大局。」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抽在刘天宏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有些浮肿的脸上。
他将那份薄薄的纸条缓缓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镜片后的眼睛,藏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但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却比平日更加深刻,如同刀刻。
“废物!”
“两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低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鄙夷。
他本以为,这次是绝佳的机会。
李湛深陷泰国泥潭,生死不明,东莞空虚,
太子辉有智,白沙强有勇,再加上自己这边暗中提供的“便利”和默许的“空间”,
足以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李湛根基的风暴。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旦事成,
如何利用太子辉等人急于“正名”的心态,一步步将他们掌控,
将东莞的地下利益重新纳入自己的体系,甚至…为儿子报仇雪恨。
可结果呢?
一场闹剧!
一场被人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然后干净利落一网打尽的拙劣闹剧!
李湛不仅没事,还借着这个机会,把内部所有不稳定因素连根拔起,
用最血腥、最暴烈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又一次淬炼和巩固。
经此一役,东莞地下世界,
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只剩下一个声音...
挫败感。
一种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刘天宏的心头。
他跟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后生仔”交手数次,
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正视,再到如今的……
隐隐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无力。
每一次,他看似占据优势,可最终的结果,
总是李湛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局,甚至反戈一击,让他损兵折将,颜面扫地。
儿子死了,几个镇的地盘丢了,官场上被迫壮士断腕才稳住阵脚,
如今连暗中扶持的代理人,也被对方像拍苍蝇一样随手拍死。
这个李湛,仿佛是他命里的克星。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管家老金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手里托着一个放着热毛巾的银盘。
他放下盘子,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没有看到主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阴郁。
“老爷,喝口参茶,定定神。”
老金的声音平稳如常。
刘天宏没有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金,我们跟太子辉那边……
没留下什么不该留的痕迹吧?”
这是他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太子辉那种人,会不会为了保命或者报复,胡乱攀咬?
那些“心照不宣”的暗示,会不会被李湛抓住,大做文章?
虽然自信做得隐秘,但李湛的手段…不得不防。
老金微微躬身,语气肯定,
“老爷放心。
所有联系,均通过可靠且与刘家明面毫无瓜葛的中间人进行。
资金往来,走的是境外多层转手的干净通道,
且数额控制在不引人注目的‘咨询费’范畴。
承诺的‘便利’,也只是在职权范围内,对某些区域的‘常规治安巡查’做出微调,
且是以‘配合整体治安防控’的名义下达的,程序上完全合规。
太子辉手中,不可能有能直接指向您的实质性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
“即使他胡乱攀咬,也只是一面之词,缺乏证据链支持。
以您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
以及周家那边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对方很难凭此发难。”
听到老金条理清晰的分析,刘天宏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
老金办事,他是放心的。
但一想到李湛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他还是无法完全安心。
“这个李湛…太能折腾了。”
刘天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忌惮,
“一不小心,没把他折腾倒,反而可能被他拖进泥潭里。”
他这次,其实就差点被“拖进去”。
如果不是做事足够谨慎,预留了足够的缓冲和切割空间,
太子辉的覆灭,很可能就会溅他一身泥。
老金适时地递上热毛巾。
刘天宏接过,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暂时驱散了些许烦躁。
许久,他拿下毛巾,
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只是深处那抹挫败感,一时半会难以消散。
“还是要忍。”
他像是在对老金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湛现在风头正劲,又有周家在他后面站着…硬碰硬,
我们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给周家递刀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不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天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我刘天宏在东莞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杀子之仇,夺地之恨,如今又添上这折戟之辱……”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扭曲。
“老金,最近多留意一下省里和周边城市的动向。
潮汕帮那边,也可以再多接触接触,不一定要合作,但多条路,总没错。
还有…李湛在泰国的‘生意’,查得怎么样了?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那里,还闹出那么大动静。
那里,或许会是他的软肋。”
“是,老爷。
我立刻去安排。”老金躬身应道。
刘天宏挥了挥手,老金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刘天宏一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寥寥数语的密报,眼神变幻不定。
忍。
不是退缩。
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寻找那个足以将对手一击毙命的破绽。
李湛……
我们之间的账,还长着呢。
夜色,愈发深沉。
东莞的这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水面之下,旧的仇恨未消,新的暗流已在滋生。
而远在曼谷的血色,或许正在将更多的目光,牵引向这座南方的躁动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