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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魔鬼的棋局
    夜,已经深了。

    自黑石隘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凄厉地卷过宁远高耸的城头。

    于少卿一袭黑衣,与夜色浑然一体。

    他伫立在城墙垛口的最高处,如一尊沉默的石雕,俯瞰着脚下这座在百年风雨、战火与皇权间苟延残喘的雄城。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直抵数十里外那片刚刚被他亲手点燃的人间炼狱。

    那里,曾是隐炎卫“炎灼”派悍将石猛的巢穴。

    而现在,只是一片焦土。

    两道比影子更轻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步之外。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主公。”

    夜枭的声音依旧沙哑,像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却带着任务完成后的冷硬与利落。

    “黑石隘,已成焦土。”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石猛和他麾下那支号称‘炎狼’的部众,正如您所料,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将我们抛出的诱饵连同那致命的钩子,一并吞了下去。”

    “此刻,他们应该正在沾沾自喜地清点着那些依旧滚烫的‘战利品’。”

    于少卿没有回头,下颌的线条在清冷的月光下绷得紧紧的,宛如刀削。

    他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寒意。

    “他看到箱子上的印记了?”

    狸猫那尖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压抑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像夜猫的爪子在不疾不徐地抓挠着人心。

    “看到了,主公。”

    “我们的人在远处用您赐下的千里镜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当石猛那莽夫用战斧奋力劈开第一个箱子,看到里面那个玄铁匣子上,那个只属于‘炎尊’月隐松阁下的九芒星私印时……”

    狸猫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精彩绝伦的一幕,语气变得更加玩味。

    “他那张脸……主公,您是没看到。先是贪婪的狂喜,然后是不可置信的僵硬,最后,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凑上去看,也被吓得连连后退,几乎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了,他动的不是死敌炎澜派的奶酪,而是‘炎尊’月隐松阁下亲自圈养的、最肥美的那头羊!”

    “很好。”

    于少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脑海中沙盘推演里一个早已注定的,冰冷的数学结果。

    他终于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深邃得可怕的侧脸。

    那双眸子里,没有得计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宇宙般浩瀚的冰冷。

    “石猛这头猛虎,现在被他自己的贪婪,拔光了所有的牙齿。”

    “他不仅彻底得罪了死敌炎澜派,更是一头撞进了‘炎尊’月隐松亲手布置的、谁也无法挣脱的笼子里。他想活命,就只能死死地依靠我们,摇尾乞怜,成为我们最听话的一条狗。”

    于少卿的语气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运筹帷幄、视众生为棋子的绝对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通往一线天峡谷的必经之路。

    风向似乎在那边打了个旋,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浓烈的杀气。

    “黑石隘,只是第一步。”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真正的祭品,现在才该入场了。”

    夜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见证强者布局而产生的快意。

    他知道,主公口中那份量十足的“祭品”,指的是谁。

    那位曾经与主公情同手足,在战场上数次生死与共,如今却已分道扬镳的关宁总兵——吴三桂。

    “主公,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布置,妥当安排。”

    “那份伪造的经略大人密令,已经通过我们安插在经略府中最可靠的内线,送达吴三桂的手中。”

    狸猫紧跟着补充道,声音里透着对主公计谋的无限崇拜。

    “那密令,我们找了京城里手艺最高超的匠人,耗费重金,模仿洪承畴的笔迹和用印习惯伪造,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绝无破绽。”

    “密令上说,黑石隘有炎澜派残部携带重宝,意图向后金方向逃窜,此乃天赐良机。特命他吴三桂,亲率精锐亲兵,于一线天峡谷设伏,务必将人赃并获,此乃奇功一件。”

    于少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以吴三桂急于立功,急于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尤其是……急于向我证明他能独当一面的心性,他绝不会怀疑这份‘天赐良机’的真伪。”

    他太了解吴三桂了。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那份因出身而带来的自卑,那份渴望超越他、渴望摆脱舅父祖大寿阴影的功利心,是他性格中最璀璨的优点,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一个能让他独立统兵、建功立业、并且能压自己一头的“天赐良机”,足以像燎原的烈火,瞬间烧毁他心中所有的理智与谨慎。

    他不会去想,为什么经略大人会跳过繁琐的军令系统,直接下达密令给他。

    他只会认为,这是洪承畴对他吴三桂的特殊看重,是慧眼识珠。

    他更不会去想,为什么这样一份天大的功劳,会不偏不倚,恰好落到他的头上。

    他只会认为,这是他吴三桂时来运转,天命所归。

    于少卿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吴三桂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矛盾与不甘的脸。

    三桂,对不住了。

    要掀翻这张由神明布下的棋盘,我们这些被命运肆意摆弄的棋子,都必须先被无情地扔进最残酷的血肉磨盘里。

    碾碎所有的天真、幻想,以及……那早已变得可笑的兄弟情义。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关外万年不化的寒冰。

    “下去吧。命令我们的人,立刻接管一线天峡谷外围的所有斥候点。今夜,那里只许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亲眼看着,这场盛大的献祭,如何拉开序幕。”

    “是!”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城头,只剩下于少卿一人,与刺骨的寒风为伴。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用蜂蜡拓印下来的徽记图样。

    那是一个由九个顶点,通过无数复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线条诡异连接而成的,繁复而邪异的星形图案。

    九芒星。

    石猛看到它会恐惧,因为那是他顶头上司的绝对权威。

    鬼面看到它会战栗,因为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奴役烙印。

    而于少卿看到它,一股几乎要将他灵魂彻底冻结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彻骨寒意,从他记忆的最深处,无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这不是什么古代的图腾。

    这不是什么武林的徽章。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曾在他眼前,亲手撕裂了时空,毁灭了他整个世界的……魔鬼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