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16章 上洛之前
    尽管日历上是入了春,但赤城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桐生和介忽然打了个喷嚏。“感冒了?”今川织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份文件扔在他的桌子上。“没有,大概是有人在骂我。”...桐生和介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停顿半秒。西村澄香教授的办公室在七楼东侧尽头,整条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尽脚步声,却吸不净空气里浮动的威压——那是二十年来无数个被叫进去谈话的医生用汗与颤抖反复浸透的无形气场。他经过助教授室时,门虚掩着,水谷光真正伏案疾书,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某种细密而持续的警告。桐生和介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扇深褐色木门,抬手叩了三下。“请进。”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切开寂静。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橡木办公桌表面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带。西村澄香背对门口,站在窗前,身形瘦削挺直,灰白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解剖刀形胸针——那是东京大学医学部外科系建系五十周年时颁发的荣誉徽章,全院仅存七枚。“桐生君。”她没有回头,只将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阪神地震之后,你没三次电视采访,两次登报,一次被文部省点名表扬。厚生省灾医课那边,上周专门来函,调阅了你在神户临时野战医院的所有手术记录。”桐生和介垂手立于光带边缘,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钉在地板接缝处。“是,教授。”“他们说,你在四十八小时内主刀完成十七例开放性骨盆骨折的外固定架植入,零死亡,零感染升级。”西村澄香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如X光般扫过他的眉骨、鼻梁、喉结,“还给五名截肢伤员做了即刻残端修整术,术后三个月内,四人装配假肢行走距离超过两百米。”“运气好,团队配合得好。”“运气?”她唇角微扬,不带温度,“地震第七天,你拒绝撤离,坚持留在最危险的兵库县立尼崎医院地下二层手术室,因为那里有三台未拆封的C臂机——而你提前一周就托人从大阪二手医疗设备商手里买断了全部配件。这叫运气?”桐生和介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西村澄香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一步之距停下。她比他矮近十公分,可那股压迫感却像重力突然增强。“水谷昨天向我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把你的专修医考核周期,从三年压缩至两年半。理由是——临床能力已远超同级标准。”桐生和介抬眼,第一次直视教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评估。就像外科医生端详一块待切的标本。“但我也收到了另一份材料。”西村澄香转身,从桌上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印着“第一外科医局·绝密”红章。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封皮,“中森制药经营企划部,今早八点零三分,通过内部加密传真,向我院科研伦理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桐生和介医生学术合作意向’的备忘录。”桐生和介瞳孔微缩。“内容很短。三点:一、拟联合开展‘地震创伤早期干预路径优化研究’;二、中森制药愿提供全额经费及十年期临床数据库调阅权限;三、课题负责人,由你与中森睦子部长共同署名。”她停顿两秒,目光如钉:“但附件里,附了三张照片。”桐生和介呼吸滞了一瞬。“第一张,是你在神户临时医院帐篷外,蹲着给一个十二岁女孩包扎小腿开放性伤口。第二张,是你在NHK演播室后台,被记者围住采访时,右手无名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碘伏痕迹。第三张……”西村澄香终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十六开相纸,正面朝上推至桌沿,“是你昨天中午,在医院一楼公用电话亭,侧脸贴着玻璃,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握着听筒。”相纸上的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而困惑,背景里模糊的人影拖着长影,像被时间拉长的问号。“中森制药的安保系统,覆盖了东京都内所有与其有业务往来的三十七家大型医院的一楼公共区域。”西村澄香声音平缓,“包括我们附属医院。”桐生和介沉默。不是震惊,而是骤然贯通——原来那日今川织在更衣室外的驻足、洗手池前的凝视、电梯口的追问,并非偶然。她早已知道他在联系谁,甚至知道他为何联系。而她选择沉默,是观察,是测试,更是……某种默许的纵容。“教授,”他开口,嗓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中森部长提出的合作,是真实且具临床价值的。地震创伤的早期处理数据,全国至今没有统一标准。若能建立动态分级响应模型……”“我知道模型价值。”西村澄香打断他,从文件袋底层抽出另一份折页,“这是水泽观音寺今日上午九点十七分出具的‘参拜记录’。名字栏写着‘桐生和介’,备注栏注明:‘代中森睦子女士还愿,奉纳金十万円,求庇佑生产线扩建顺利’。”桐生和介怔住。他还愿?他根本没去!“你没去。”西村澄香语气笃定,“但中森部长替你去了。她以你名义奉纳,登记簿上有她亲笔签名。而寺院僧侣确认,她今日凌晨五点便抵达山门,在本殿跪坐两个钟头,其间未进食、未饮水,直到晨钟响起。”桐生和介指尖发紧。“她为什么这么做?”他听见自己问。西村澄香终于坐下,手指交叉置于桌面,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年轻时做甲状腺全切时留下的切口。“因为她在赌。赌你是否真如外界所传,是个只懂技术、不通人情的‘手术机器’。赌你是否会因她单方面中断联络而愤怒,或因她代为还愿而愧疚,又或者……”她顿了顿,镜片反着窗外流云,“赌你是否愿意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上、只靠寻呼机发过两条信息的女人,踏入她亲手布下的局。”桐生和介忽然想起浅红色光幕里那句【一定要幸福啊!绝不能让姐姐那个恶魔再来骚扰他!】——原来中森睦子的恐惧,从来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尚未露面、却已让整个中森家族噤若寒蝉的“姐姐”。“教授,”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申请独立课题立项。”“什么题目?”“《基于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的地震相关性脊柱损伤早期分类评分系统构建》。”西村澄香眸光一闪,随即翻开桌角一台NEC PC-9801文字处理机的盖子,调出一份文档。“巧了。昨夜十二点,科研伦理委员会邮箱收到一封匿名投稿,附件是完整版论文初稿,标题一字不差。全文一万两千三百字,含六十七例影像学资料标注、三组统计学模型验证、参考文献八十九篇,全部按《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格式排版完毕。投稿人署名栏空着,只留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废墟下仍记得仰望星空的人’。”桐生和介心脏重重一撞。“投稿IP地址,来自中森制药东京总部服务器。”西村澄香合上盖子,“但服务器日志显示,该文档上传时间为今日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比中森睦子离开水泽观音寺,早二十三分钟。”桐生和介终于明白。她不是在等他赴约。她是在等他主动撕开那层名为“合理借口”的薄纸,暴露出底下赤裸的、带着体温的渴望——渴望被需要,渴望被信任,渴望有人愿意为他冒一次险,哪怕这冒险看起来荒谬绝伦。“教授,”他声音低下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签了这份论文,中森部长会面临什么?”西村澄香静静看着他,三秒后,从抽屉取出一枚铜质钥匙,轻轻放在论文打印稿上。“这是病案室B区地下三层的备用钥匙。那里存着昭和四十八年至今,所有脊柱损伤患者的原始胶片与手写病历。共计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份。每一份,都需你亲手核对、编号、扫描、录入——这是伦理委员会附加条款:数据溯源必须百分百可查。”桐生和介拿起钥匙,黄铜冰凉。“另外,”西村澄香起身,从书架取下一本硬壳册子递来,“这是中森制药十年来所有临床试验不良事件报告汇编。其中第337页,记载着一种代号‘NS-204’的新型抗凝剂,在三期试验中导致两名患者突发硬膜外血肿。当时负责该试验的首席研究员,是中森睦子的姐姐,中森绘里子。”桐生和介指尖一顿。“中森绘里子三个月前调任厚生省医药局审评官。”西村澄香转身望向窗外,“而下周二,正是她带队来我院突击检查‘旋压式止血带’临床应用合规性的日子。”桐生和介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原来所谓捷径,从来不是绕开荆棘,而是有人提前为你劈开一条血路,再把刀鞘递到你手中。他低头,看见自己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暗红——是今早手术时,不小心蹭到的病人血痂。干涸后呈铁锈色,像一枚微型勋章。“教授,”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手术刀落定前的最后一秒,“我能借您这台文字处理机用十分钟吗?”西村澄香颔首。他坐到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未落下。闭目三秒,再睁开时,已调出文档编辑界面。光标在作者栏闪烁,他敲下第一个字:【桐生和介】停顿。删掉。再敲:【桐生和介、中森睦子】光标继续闪烁,跳至致谢页。他输入:【特别感谢中森睦子部长于凌晨四时四十一分,在水泽观音寺本殿檐角将未干的墨迹吹向东方——那阵风,恰好拂过了我尚未写完的引言最后一行。】保存。退出。起身,将钥匙与打印稿一同放回桌面。“谢谢您,教授。”“不客气。”西村澄香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抚过“中森睦子”四个字,“记住,医学界最锋利的刀,永远不是手术刀,而是真相。而最危险的手术,从来不在无影灯下。”桐生和介走出办公室,关门前听见她补了一句:“对了,今川医生刚才来电,说今晚七点,她在筑地市场‘樱海’寿司店订了位子。菜单上,第一道是水泽观音寺御守造型的玉子烧——据说,是她托人连夜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用海胆酱汁画了符咒。”桐生和介脚步未停,只在门缝合拢前,轻轻应了一声:“好。”走廊尽头,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地板接缝,将他影子推向前方。那影子不再僵直如钉,而是微微晃动,仿佛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即将奔赴某处的、不容置疑的方向。他穿过医局,经过田中健司狂补病历的桌角,掠过市川明夫整理换药车的手腕,无视泷川拓平翻动病例时抬眼的询问。直至推开消防通道铁门,踏上楼梯。向下走。一层,两层,三层。B区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微酸气息。自动感应灯逐盏亮起,惨白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两侧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柜门上蚀刻着年份编号:昭和48、49、50……他找到标有“平成元年·脊柱损伤”的柜格,插入铜钥,旋转。咔哒。柜门开启,一股灰尘腾起,在光束中狂舞如星群。桐生和介伸手探入,指尖触到第一份病历的硬质封面。牛皮纸粗糙,边角卷曲,右下角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个名字:【中森睦子】诊断栏赫然印着鲜红印章:【脊柱爆裂性骨折(T12)· 震后72小时确诊】他缓缓抽出病历,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写着:【患者自述:地震时正于神户港集装箱堆场巡查生产线,被坠落钢梁砸中背部。昏迷前,听见姐姐在对讲机里说:“别怕,姐姐在。”】桐生和介凝视着那行字,许久。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黑色签字笔,在病历末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主刀医生:桐生和介】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深陷纤维。这一刻,他不再是研修医,不是专修医,不是国民医生,不是任何头衔与标签。他只是桐生和介。而中森睦子,也终于不再是某个任务面板里的NPC,不是光幕提示里需要被拯救的符号。她是那个在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把未干的墨迹吹向东方的姑娘。是他此刻正亲手打开的、尘封十年的、带着体温的,第一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