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许多内情颜旭并不清楚，可他知道一件事，敌在湖光寺。对于强者来说，知道敌人在哪就足够了。朝闻道夕可死，可不是说说而已，颜旭冷笑一声，开始做准备。他不会给对方留太多时间，不论是...颜旭立于府衙大堂正中，青砖地面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而沉静。他未穿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微泛青灰，似铁非铁，似玉非玉——那是英雄无敌世界中“龙息铁砧”所铸的附魔兵刃，尚未开锋，却已隐隐有低鸣之音自剑脊内透出，如蛰伏之兽在喉间滚动。知府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坐在下首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双手交叠于膝，指节泛青。他方才被押来时，本以为必遭折辱，甚至当场枭首以儆效尤。可太平军非但未动他一根毫毛，反令医官为其诊脉、煎药、敷膏，连他袖口一道旧日墨渍都被人悄然拭净。这般“敬重”，比刀架颈上更令人胆寒。“将军……”知府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下月税赋，原定三成预征，现已尽数改作‘镜湖新政’第一期实征。粮、盐、布、茶、铜、铁、漆、麻八类，皆依新册重核，不得浮收，亦不许蠲免。”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臣……已令仓曹、户房、税课司三处连夜誊抄百份，明日辰时起，分发至各坊、各厢、各乡保正手中。另遣通判率吏二十八人，随军赴东阳、云溪、白鹭三县先行勘界丈田。”颜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镜湖田亩清册》——那并非旧账，而是昨夜由三百名识字农夫与五十名商会账房合力重编的新籍。他们用炭条在粗麻纸上勾画，按村为单位，以水井、古树、石碑、断墙为界标，每块田地标注四至、土质、年均产粟斤两、承租佃户姓名及租契年限。纸页边缘还留有朱砂批注：“此田东邻沈氏祖茔，西接赵家祠塘，中段塌陷，宜修渠引镜湖水灌之。”这不是账本，是刀。刀锋不向人，却直劈向千年积弊的根须。知府见他久久不语，心口愈发发紧，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而齐整，十二名身披鱼鳞甲、手持黑檀长杖的“律吏”列队而入。他们并非兵卒，亦非衙役，胸前绣一枚银线勾勒的天平徽记，左臂缠素帛，右腕系铜铃。为首者上前半步，单膝点地，双手捧起一卷竹简：“禀将军，镜湖七坊三十六里，已查出隐田九万三千二百六十亩，虚报丁口一万七千四百零九，匿商税银三万八千六百两。另查得清河帮码头私设‘暗仓’十七处，藏盐五千石、硫磺两百斤、硝石三百斤，皆无印信、无验引、无转运文书。”堂内寂静如渊。知府额角渗出细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数十家盘踞镜湖三代以上的豪族，是曾捐资重修府学、捐米赈灾、甚至替朝廷垫付过军饷的“义绅”。他们不是叛贼，却是比叛贼更难撼动的存在——因为他们早已把根须扎进律法缝隙、官场关节、宗族血脉与市井谣言之中。可此刻，那竹简被轻轻放在颜旭案头，像一块压垮骆驼的冰。“隐田，充公。”颜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雀惊飞而起，“虚丁，补入户籍，授荒地三十亩，三年免租；匿税银，五成充府库，三成赏查办吏员，二成抚恤前年水患失所之家。硫磺硝石，运往城西校场，即日起筹建火器作坊；盐……暂封，待华锦先生亲验成色后，再议配售。”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知府：“沈寒舟昨日递来密报，说清河帮舵主已携细软乘船遁入镜湖深处，其子带三十死士潜回府城，藏于西市‘醉仙楼’地窖。你可知，那地窖原是前朝钦天监所建‘观星台’旧址，地底七层，最下一层凿有暗河直通湖心？”知府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二十年前，他初任推官时，曾奉命彻查一起漕粮失踪案，最终线索便断在醉仙楼。那时上面一道密令下来，案子不了了之，钦天监旧档一夜焚尽，三名证人暴毙于狱中，尸身口中皆塞满晒干的莲子——取“连子”谐音，“连根拔起”之意，却无人敢提。原来，太平军早就在查。不止在查，还在等。等他这个知府，在刀未落之前，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上官……愿为将军执笔。”知府缓缓起身，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再未抬起，“即刻拟《镜湖安民告示》，申明新政十事：一曰清田籍，二曰正户籍，三曰均徭役，四曰实征赋，五曰禁私斗，六曰设义学，七曰开义仓，八曰立巡检，九曰置医馆，十曰颁《镜湖律例》试行本。”颜旭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他伸手从案侧取出一卷黄绢——非圣旨，非檄文，而是亲手所书的《镜湖律例》手稿。纸页边缘尚有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斧凿，句句如铁铸钢浇。其中一条赫然写道：“凡官吏擅加耗羡、私设名目、勒索摊派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知情不举者，同罪。百姓举告属实，赏银五十两，护其身家三年。”知府瞥见那行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知道，这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十年温饱。而镜湖府，有七十三万人口。这意味着，今后每一个收税的差役，每一次下乡的巡检，每一回过堂的刑房书吏，都将活在七十三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们再不能眯眼收钱，再不能呵斥退堂，再不能在酒桌上笑着说出“这点小意思，算不得数”。律法不再是悬在梁上的虎皮，而是贴在每个人眼皮底下、渗进每寸泥土里的盐粒。“你去吧。”颜旭挥袖。知府退出大堂时，背影佝偻如老农。可当他踏出府衙门槛，抬头望见街面景象，却猛地怔住。没有哭嚎，没有奔逃，没有砸门闭户的慌乱。晨光之下，太平军士卒正沿街张贴新告示，浆糊刷得均匀，纸张贴得端正；几个孩童蹲在墙根下，用炭条临摹告示上“均徭役”三个大字；一名老妪挎着竹篮走过，篮中装着刚领到的半升糙米与三枚铜钱——那是昨夜太平军挨户登记流民后发放的“安户钱”，凭户籍簿副页领取，一人一份，童叟无欺。更远处，西市口搭起一座木台，台上摆着三口大缸：一缸清水，一缸浊水，一缸混着泥沙的浑水。台下立着十二块木牌，分别写着“田主”“佃户”“雇工”“商贩”“匠人”“脚夫”“僧道”“胥吏”“兵卒”“妇孺”“孤老”“残障”。一名律吏站在台前，高声朗读：“今设‘镜湖听证台’，凡田界纠纷、租契争端、货款拖欠、劳力克扣、邻里侵界诸事，无论贵贱，皆可击鼓登台，持证陈情。三缸为凭：清水者，证据确凿；浊水者，需再查证；浑水者，当庭对质。三日内不决，则由‘七老评议团’复审——七老者，六坊推举，一军指派，非官非绅，唯公是守。”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却无喧哗。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租契，有人攥紧磨亮的铜钱，有人默默数着自己手指上裂开的血口子。他们脸上没有狂喜，亦无麻木，只有一种久旱逢雨前的、近乎迟疑的凝重。知府忽然想起幼时私塾先生讲过的典故：商鞅徙木立信。可当年一根木头，换来的是秦人一时之信；今日这三缸水，要换的，却是七十三万人一生之信。他慢慢转身，走向府衙后院的囚室。那里关着三十七名拒不配合的佐贰官员，还有两位挂冠而去的致仕翰林。他们本以为会受刑讯，却被安排在通风向阳的厢房里，每人一张矮榻、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十张素笺。门口贴着告示：“尔等若愿撰《镜湖农政策》《商税疏议》《水利考略》三策，成稿经审无谬，即释归乡，另赐‘镜湖劝学使’虚衔，岁俸三十石。”知府推开囚室门时，看见那位致仕翰林正伏案疾书，鬓发散乱，右手拇指因长期握笔而扭曲变形，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镜湖圩田，宜分四季轮作，春种稗稻，夏植蕹菜，秋收芋艿，冬养鸭鹅。鸭粪肥田，鹅巡驱虫，田埂种豆固氮，水下养螺净水……此法若行，亩产可增四成，且无须加赋。”另一间屋内，一位卸任经历司主事正在教两名年轻吏员画图——不是山水花鸟，而是镜湖水系全图。他用炭条在粗纸上勾出主河道、支流、堰坝、涵洞、渡口、码头，标注水深、流速、汛期、淤积点，最后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此图若真，镜湖十年之内，再无水患。”知府静静看了一会儿，悄然掩门。他忽然明白颜旭为何不杀他。不是仁慈，而是需要一个“懂规矩”的人，来教七十三万人，什么叫真正的规矩。午后，颜旭召来沈寒舟与华锦。沈寒舟一身劲装，肩头沾着湖水湿气，眉宇间犹带风霜之色。他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函：“将军，清河帮残部已在镜湖芦苇荡集结，约两千余人，多携渔网、钩镰、毒箭。另探得，北面苍梧山中，有流寇‘赤眉寨’悄然下山，人数不下五千，寨主自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打的是替天行道旗号，实则专劫富户粮仓，已屠三镇，血洗两村。”华锦则捧着一摞账册，袍袖拂过案几，带起淡淡墨香。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将军，首批扩军三万人，已择八千精壮入伍，余者编为屯田营，就地开垦城郊荒地四万一千亩。另拨银十二万两，购耕牛三千头、铁铧五千具、良种粟麦十万斤。屯田营卒，每月粮三斗、钱三百，伤残抚恤照军中例；垦成之田，五年内免租，六年始征三成。”颜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寒舟，若我命你率五百锐士，今夜潜入醉仙楼，活擒清河帮少舵主，你可有把握？”沈寒舟抱拳，声如金石：“末将请命。但求将军准许——不杀一人，不毁一物，只取人，只封窖。”颜旭点头：“准。”他又转向华锦：“那《镜湖律例》，你亲自督印，用桑皮纸，朱砂套印，每页加盖‘太平军镜湖府政司’骑缝章。另设‘律例讲习所’，招童生、塾师、乡贤、耆老百人，半月内通读熟记，再分赴各乡宣讲。凡能背诵十条以上者，赏粗布两匹、盐五斤。”华锦垂眸：“遵命。另，已遣快马赴邻府，携《镜湖新政十事》与《律例节选》各百份，广撒民间。所过之处，张贴告示，施粥三日，赠《识字启蒙》小册一册。”颜旭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镜湖水波粼粼，倒映着半边青天、半边旌旗。一面玄底金纹的“太平”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一角，用极细金线绣着一枚徽记：盾牌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一粒微小的星辰。那是英雄无敌世界的“真理之眼”徽记，也是他亲手设计的镜湖新政图腾。他忽然轻声道：“你们可知，为何我偏选镜湖？”沈寒舟与华锦同时屏息。“因它不靠边关，无烽火之忧；不临大江，无流寇之患；地处腹心，却有镜湖天堑；人口稠密，却久困于清河帮盘剥、豪强兼并、官吏蠹蚀。这里就像一块被层层裹住的璞玉，表面污浊，内里光华未损。”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我要的不是一座府城，而是一块碑。一块刻着‘规矩’二字的碑。往后天下纷乱愈烈，人心愈溃，这块碑若能立住，纵使千军万马踏过，也压不碎它。”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传令兵疾步闯入，单膝跪倒，声音激动得发颤：“报——！城东十里坡，有三百余名流民自发结队而来，皆负锄、携种、牵牛，言称‘愿入屯田营，不做流民，要做镜湖人’！领头者乃前年水患中失去田产的老农周大柱，今晨已率众在坡上开垦荒地，掘沟引水，插下第一株秧苗！”颜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温度。他大步走出府衙，登上东城楼。远处，十里坡上，新翻的泥土黑亮湿润，在阳光下蒸腾着微弱的白气。三百余人排成松散队列，锄头起落，节奏整齐如鼓点。一个赤膊老汉站在田埂上，正用沙哑嗓子吼一段不成调的号子，身边一群孩子跟着拍手跺脚，笑声清亮，穿透风声。颜旭久久伫立。身后，华锦低声禀报：“将军，已按您吩咐，在府库最底层暗格中，取出那三口紫檀箱。箱内非金银，而是三万册《基础农学》《简易水利》《初级算术》与《镜湖方言识字课本》。皆以桑皮纸印，靛蓝墨，每册扉页盖有‘太平军镜湖府政司·教化司’朱印。”沈寒舟补充：“醉仙楼地窖已封，清河帮少舵主未捕获，但其子已被律吏拘于听证台下，正由七老评议团当众质询去年强占李家码头之事。李家老翁，拄拐而来，手持三十年前官府批文，泪流满面。”颜旭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一片刚刚翻起的、黝黑而温热的土地。“传令。”他声音沉静，却如钟鸣远播，“自今日起，镜湖府，废‘流民’之称，改称‘新籍民’；废‘乞儿’之名，改称‘学童’；废‘奴婢’之籍，改录‘匠籍’或‘工籍’；凡愿入屯田营、义学、医馆、火器坊者，皆授‘镜湖良籍’，载入新册，子孙永续。”风过城楼，卷起他衣角。远处，十里坡上，周大柱直起腰，抹了把汗，忽然高高举起手中锄头，朝着府城方向，用力挥了三下。三百余人齐齐停锄，仰面望来。然后，他们一同弯下腰，深深，深深地，向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府城，向着城楼上那个玄衣身影，行了一个最古老、最庄重、最不带丝毫谄媚的农人之礼。颜旭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英雄无敌的魔法与兵种。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锈蚀千年的锁，让光重新照进人间的钥匙。此时，镜湖水面泛起一道细长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不可测的湖底，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