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后，颜旭开始找地方办理入职，其实很好找，就在一处偏僻阴暗的城门洞中。作为一国之都，怎么可能就四个城门，光是颜旭面前的这一侧城墙，就有大小城门十几个，不过三个主城门没大事是不开的，只开六...颜旭立于府衙正堂之上，目光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数十名官吏。他们衣冠齐整，腰杆却弯得极低，袖口微颤，连呼吸都刻意压着——不是惧他年轻，而是怕那七千铁甲入城时未起一丝烟火、未折一扇门扉、未伤一名百姓的“静”。静得反常，静得骇人，静得让人心底发毛，仿佛站在悬崖边，却见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连坠落的声音都听不见。知府已被安置在后衙偏院，由两名亲兵“陪读”《孝经》与《大明律疏议》——名义上是修身明法，实则寸步不离。他倒也识趣，每日辰时三刻必遣人送来手书札记，字字工楷，句句引经据典，谈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论的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末了还附一纸清册：镜湖府历年亏空、胥吏积弊、漕粮隐漏、盐引虚挂，事无巨细，连某年某月某仓鼠耗三石七斗二升，都标得清清楚楚。颜旭看过便焚，火苗跃动间，只觉这儒生不是糊涂，而是太清醒——清醒到早把退路铺到了黄泉边上，就等一句赦令，便能踩着灰烬起身，再做十年安稳太平官。可颜旭要的不是十年安稳，是要百年根基。当日下午，华锦携三名账房、六名文书、十二名通晓算术的乡塾先生入府库清点。府库存银仅八万两，铜钱堆积如山却锈蚀近半；存粮三十七万石，其中陈粮逾六成，霉斑密布，开仓即有土腥与腐气扑面而来；另有绢帛四万匹、盐引三千张、铁器五千斤——皆是死物，不能果腹，不可充兵，更难变现。颜旭站在库门前，指尖拂过一袋稻谷，捻起几粒搓碎，米心发黑，断面泛油。他问华锦：“若全数分给饥民，撑几日？”华锦躬身答：“三日。若掺糠拌草，或可延至七日。然病疫将起，十日之内，必有流尸。”颜旭颔首，不再言语，转身便走。次日寅时，三百辆牛车自码头驶来，车上覆着厚油布，掀开却是新碾粳米、风干牛肉、青盐、药包、麻布、铁钉、炭块……皆由酒泉商会名下船队连夜运抵，分毫不差，分毫不乱。更奇的是，每车辕上钉一枚铜牌，刻“镜湖·太平军·乙字三十七号”，编号、承运人、押运校尉、签收时辰，纤毫毕现。府衙小吏捧册核对，竟无一错漏。消息传开，街巷震动。有人扒着门缝偷看，见那些披甲执锐的兵士卸货时动作如一，列队如尺，连抬一袋米都左脚先迈、右肩承重、步幅三十寸，落地无声；更有老卒蹲在墙根下数人头，数到第七百九十三个时，忽见一人额角沁汗，便立刻有军官上前递水，那人只啜一口，便被领至阴凉处静坐歇息——非是体恤，而是因昨日演练时，此人曾因中暑晕厥，致阵列微滞，被记入“甲等观察名录”。如此精细，如此冷酷，又如此……克制。于是谣言变了味儿。起初是“此军吃人不吐骨”，后来成了“此军守夜不打盹”，再后来，茶馆说书人拍醒木，讲起那夜城破，言道：“诸位客官莫慌！那七千甲士入城，非是破城，乃是接印——接的不是府印，是镜湖百姓三代人的活命印！”底下听客哄笑，却无人驳斥，只默默添茶，眼神飘向窗外——窗下，一队巡卒正沿街而行，见乞儿蜷缩檐角，便取干饼一枚、温水一碗置于其侧，不言不语，转身即走。饼上用炭条划了个“平”字，水碗底压着三文制钱。第三日，征税令出。不贴榜，不鸣锣，不聚众宣读。只由各坊里正持册登门，册上无姓名，唯编号：甲一至甲三七，乙一至乙四九……每户编号对应田亩、人口、牲畜、屋舍、商铺字号，皆与知府所献清册严丝合缝。里正身后跟着穿褐衫、戴圆帽的“稽查吏”，手持黄铜筒，内藏凸透镜与游标卡尺，量地用步弓，测屋用绳尺，验牛用齿龄，称盐用天平——连灶膛大小、烟囱高度、柴垛堆叠层数，都记入附页。地主家的长工蹲在院中剥豆，抬头见稽查吏俯身量自家腌菜缸直径，手抖得豆子掉进裤裆，也不敢笑。征税标准更绝：不按旧额，不翻倍加派，而取“镜湖三十年均值”为基线，浮收一成五，专充军费；另设“善政附加税”一成，用于修桥补路、浚河建仓、设义学、置药局；再征“平乱协防税”半成，归入府库预备金，由百姓推举之“三老”与太平军监军共管账目，每月初一公示收支。三税叠加，较旧例仅增两成三，却将原本层层盘剥的“火耗”“冰敬”“炭敬”“灯油费”“笔墨捐”尽数剔除，且明令：“凡额外索要一文者，斩；凡隐匿田产一亩者，籍没；凡勾结胥吏舞弊者，全家徙边。”地主们当晚便在万福楼密议。东街王员外拍桌怒吼：“这是刮骨抽髓！我祖上买下三百顷地，交粮不过八百石，如今倒好，光‘均值’一项就要一千二百石，再加三成，岂非要我卖田鬻奴？！”西巷李举人冷笑接口：“卖田？谁敢买？太平军的田契上盖着双印——一边是‘太平军政务司’，一边是‘镜湖府衙’。你卖了，新主翌日就得按新册纳税；你不卖，明年稽查吏再来，怕是连你祠堂梁木都要量一量，看够不够做旗杆！”话音未落，窗外忽有梆子响——三更，巡更队准时过街。脚步声整齐如鼓点，皮甲轻叩声似雨打芭蕉。王员外猛然噤声，喉结上下滚动，盯着窗外那一排晃动的灯笼，忽然想起幼时听祖父讲过的话：“真龙过境，百兽伏首，非畏其爪牙，乃惧其不怒而威。”第四日，土地重丈启动。太平军调出五百精锐，全配强弩硬弓，却不上城墙，不分守要害，尽数撒入乡野。他们不入村，不宿店，白日以竹竿为尺、铜壶滴漏计时、罗盘定方，在田埂间穿行如织；夜间扎营荒坡，篝火只燃三堆，余者皆用磷粉绘图，星图与地界叠印于牛皮之上。随行更有百余名“勘界学徒”，皆是从各州县逃难来的落第童生、失馆塾师、跛腿老兵，人人腰悬铁笔、怀揣炭条、背负卷尺，所过之处，田畴阡陌皆被重新分割：废“飞洒”“诡寄”，纠“花分子”，剔“影射田”，将豪强隐占之田一一析出，单独立册，名曰“公田簿”。最狠的一刀，砍在“永佃权”上。镜湖旧俗，地主收租，佃户永耕，子孙相袭，形同世仆。太平军却颁《永佃权改约令》：自即日起，凡佃户耕种满十年者，可凭契约与田亩实测图，向政务司申领“永耕证”，凭证即获该田三成永有权；再耕二十年，永有权升至六成；满三十年，全田归耕者所有。地主若愿售，定价须依市价八折；若拒售，太平军代为征收“土地调节税”，税率随年限累进——第一年一厘，第五年一分，第十年三成。消息传至田头，正挥锄翻土的老农手一抖，锄头砸在脚背上，血顿时涌出。他低头看着，竟不喊疼，只咧嘴一笑，对着泥地啐了口唾沫，抹把脸上的汗，又抡起锄头，一下，两下，三下……锄刃入土愈深，溅起的泥点甩在他皱如树皮的手背上，像几粒不肯融化的雪。第七日，第一批“公田”挂牌招租。不在府衙，而在南市口搭起高台。台上悬三块黑漆木牌：左书“镜湖政务司”，中书“太平军监军署”，右书“镜湖三老会”。台下无兵丁驱赶，只有百名穿灰布短褐的壮汉列队静立，每人胸前绣一枚银杏叶——那是酒泉商会徽记，亦是太平军后勤司信物。台前摆着三口大缸，缸上贴红纸，分别写着：“租”“售”“兑”。租者投铜钱，售者投银锭，兑者投田契。王员外带了二十名家丁，挤在人群最前。他亲眼看见隔壁赵家庄的瘸腿赵四，捧着三张发黄的旧契，颤巍巍投入“兑”缸。监军亲自取出，验看、拓印、盖印，当场发还一张新契——朱砂大印鲜红如血，上书：“镜湖府政务司认证·赵氏永耕田·贰拾叁亩柒分”。赵四捧契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额头破了，血混着泪往下淌，却笑得像个刚偷到蜜的孩子。王员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苦。他忽然明白，颜旭根本不想烧他的祠堂，也不想杀他的儿子，更不稀罕他窖里的十万两白银。颜旭要的，是他王家三百年来靠血缘、宗法、田契、族规筑起的那堵墙——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府城墙更厚、更硬、更让人窒息的墙。如今，太平军不用攻，只往墙根下埋了几颗种子：一颗叫“永耕证”，一颗叫“稽查吏”，一颗叫“三老会”。种子落地，静默抽芽，根须钻进砖缝，越长越粗，终有一日，整堵墙都会从内部崩塌，散成齑粉，随风飘去。第八日，颜旭亲赴镜湖书院。书院山长率众师生迎于仪门外，白衣胜雪，峨冠博带，香案已设，素酒三樽。颜旭却未入正门，绕至东侧角门，那里正有十余名工匠修补倒塌的斋舍。他挽起袖口，接过瓦刀，亲手砌了三块青砖，抹平灰缝，又从泥桶舀半勺石灰浆，刷在砖面上，留下一个清晰掌印。而后才转身，对山长微微颔首：“砖要垒实，灰要抹匀，人要站直。书院若倒，不是砖瓦之罪，是执掌者之过。”山长脸色煞白，袖中手指掐进掌心。他原以为颜旭会焚书坑儒，或强令改授《太平军律》，谁知此人竟指着坍塌的梁柱说：“此处榫卯松脱，当换千年椆木；彼处地基渗水，须引镜湖活水暗渠分流。”更令人胆寒的是，颜旭随后命人抬来三箱书——《农政全书》《天工开物》《泰西水法译稿》，并当场拨银两千两，设“格致科”，专授算学、水利、农桑、铸冶。末了笑道：“孔孟教人立德，墨翟教人立功，我太平军，要教人立命。”第九日，清河帮残部在镜湖入江口举白旗投降。为首者乃帮主独子，面如金纸，左臂裹着浸血绷带。他膝行至颜旭马前，呈上一柄鲨皮鞘短刀，刀柄镶嵌七颗蓝宝石——清河帮镇帮之宝“七星寒”。颜旭未接，只问：“你们劫了多少粮船？”“三十七艘。”少年声音嘶哑，“粮……粮全在沉船底下，压着沙袋，没标记。”“带路。”当夜，镜湖水师三十六艘快艇潜行至沉船区。潜水夫系着铅坠下潜，果然摸到十八艘粮船残骸，舱内稻谷虽泡发，却未腐烂。太平军连夜打捞，分拣晾晒，竟得净粮十四万石。次日清晨，南市口高台再开——此次不招租，不售田，只放粮。一斗米，换一张“镜湖户籍帖”；一石米，换一本《太平军初等识字课本》；三石米，换一块“公田优先承租牌”。人流如潮。饿得眼窝凹陷的汉子，抱着襁褓的妇人，拄拐的老叟，赤脚的童子……排成长龙，蜿蜒十里。没人哭，没人抢，没人喧哗。只听见米粒倾入麻袋的沙沙声，竹简刻字的嚓嚓声，孩童跟着教习郎朗诵《百家姓》的稚嫩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第十日，颜旭登上府城最高处——钟鼓楼。晨光初染，他负手而立，眺望东方。远处，镜湖如镜，倒映云影天光；近处，街道井然，炊烟袅袅，挑夫担着新碾的米，学童背着簇新的书，巡卒甲胄映着朝阳，熠熠生辉。忽有信鸽掠空而过，羽翼翻飞，衔着一枚小小铜管。亲兵呈上，颜旭拆开，展开素笺，上面仅八字：“雁门关破，朔方军溃，钦使南下。”他久久凝视，忽而一笑，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没墨迹，最后一点灰烬飘落楼下，恰被晨风卷起，旋着，飞向镜湖方向，终至杳然。楼下，新任户房主事正率吏员核对户籍册。他翻到“甲字一百零三号”，停顿片刻，提笔朱批：“赵四，男，四十二岁，镜湖赵家庄人，永耕田贰拾叁亩柒分，妻刘氏，子赵大牛（八岁），女赵小荷（六岁），现领《识字课本》两册，《户籍帖》壹张，另申领冬衣棉布三尺。”墨迹未干，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童音，正顺着风，一字一顿，朗朗诵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太平元年，镜湖春。”整座府城，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青瓦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