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你永远都是最强的王!
“什么意思?要老又不是要死……”杨奇下意识在心中回应,但随即,猛然停住。等等!目光仔细打量假山上的“大圣”。这只猕猴王,体型依旧壮硕,毛发也算得上油亮,但仔细观察其眼角...树下的王乘龙身体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双臂在空中徒劳挥舞,喉咙里挤出半声惊叫,随即被灌木丛吞没——“噗通”一声闷响,混着枯枝断裂的脆裂,震得几片落叶簌簌而下。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虎子豹子同时低吼,前腿绷紧,脊背弓起,几乎要扑出去;小白小黄则瞬间竖起耳朵,鼻翼急张,喉咙里滚出短促而警惕的呜咽。蔡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正要往前冲的杨奇手腕,力道沉稳如铁钳:“别动!看它落地姿势!”话音未落,沟底传来一声凄厉惨嚎:“啊——我的脚!!!”那声音撕裂山风,尖利得刺耳,却分明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没摔,但没摔死。陶永已纵身跃下沟沿,身影如灰影掠过斜坡,几个起落便到了沟底边缘。他俯身探看,眉头一跳,随即抬手朝上比了个“无大碍”的手势,嗓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左踝外翻性骨折,骨未刺破皮肤,关节囊未破裂,有开放性创口。止血带已勒紧,消炎镇痛剂三分钟后注射。”医护人员立刻跟上,打开急救包,动作娴熟地固定夹板、包扎加压。王乘龙疼得满头冷汗,牙齿打颤,却还咧着嘴,断断续续地笑:“哈……哈……没……没摔断脊椎……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杨奇蹲在沟边,盯着他那张沾满泥灰却掩不住得意的脸,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这哪是失联七日、濒死绝境的幸存者?分明是刚从游乐场滑梯上滚下来的熊孩子,连哭带笑,全然忘了自己把整支搜救队拖进烈日蒸笼里烤了整整一天半。“你确定是自己摔下来的?”杨奇的声音很平,却让王乘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当……当然!”他喘着气,眼神往旁边飘,“我慌不择路……踩空……树枝太滑……”“滑?”蔡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死水,“这棵树主干光滑如镜,树皮十年未蜕,雨季都难留水痕。你爬上去时,树干上可有抓痕?指甲缝里,可有青苔或腐叶?”王乘龙嘴唇一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沾泥的手指,又猛地抬头,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没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伤情处置和后续转运上。他喉结上下滚动,含糊道:“……记不清了。”蔡叔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虎子的颈侧。虎子立刻安静下来,尾巴垂落,黑亮的眼睛却一瞬不眨地锁着沟底那张汗津津的脸。就在此时,一直盘旋于高空的一仔,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极锐利的啼鸣,双翅一敛,如一道银白闪电,骤然俯冲而下!它并未落地,而是在离地三米处猛地悬停,长喙微扬,金瞳如炬,死死盯住王乘龙右后腰——那里,露出半截被扯断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细链,链端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雕着云纹的青铜铃铛。子母同心铃。杨奇瞳孔骤缩。铃铛表面,赫然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幽蓝雾气,正缓缓游移,如活物般缠绕铃舌。那不是风蚀的铜锈,更非山间湿气凝结——那是踏雪体内最精纯的月华寒息,被强行激发后逸散出的残韵!王乘龙根本不知道自己腰间挂的是什么。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曾离那只沧山云豹,近在咫尺。“杨顾问。”蔡叔声音低沉,只让杨奇一人听见,“他刚才问‘是不是自己摔下来的’——答案是:不是。”杨奇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王乘龙还在絮叨:“……那群狼……围着我转了半个钟头……不敢上来……我就知道……它们怕我……我身上有王霸之气……”“闭嘴。”陶永头也不抬,正用无菌纱布擦掉他脚踝上一道新鲜的血线,“再废话,给你嘴里塞块松脂。”王乘龙立刻噤声,委屈地瘪嘴。此时,邓雷快步走来,额角沁着汗,手里捏着一台卫星电话:“杨顾问,指挥中心刚收到新消息——乔菲在溪边醒过来了,她认出了王乘龙。”杨奇眉峰一挑。“她说,昨天下午,王乘龙故意用弹弓射伤一头幼年野猪,还举着手机录像,喊‘看!老子驯化野猪!’,结果那头母猪发狂,带着整个猪群追他们。跑散前,王乘龙一边狂奔一边大喊‘云豹!快看云豹!’,硬是把另外六个人全引向了西面老杉林深处——他自己却折返,独自往北,攀上了这棵‘望云松’。”邓雷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乘龙腰间那枚微微震颤的云纹铃铛,声音沉下去:“乔菲说,他上树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全是云豹照片,还用红笔圈了‘踏雪’两个字。”空气骤然一滞。连一直聒噪的王乘龙都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铃身,铃铛突然“嗡”地一声轻颤,幽蓝雾气猛地一盛,旋即如烟消散。他手一哆嗦,差点跌下沟沿。杨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他想抓踏雪。”不是疑问,是陈述。王乘龙脸色刷地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陶永收起夹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云豹领地意识极强,幼崽受袭,成年豹必至。他引野猪入林,又高声呼喝云豹名讳,等于在豹群巢穴门口擂鼓点兵。”他瞥了眼王乘龙,“狼群围树,不是在等豹来。它们在守着这个‘诱饵’,等真正的猎手降临。”王乘龙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我……我没想……我就是……想拍个视频……发抖音……涨粉……”“涨粉?”蔡叔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王乘龙后颈汗毛倒竖,“他可知,踏雪一爪下去,能掀开三寸厚的花岗岩?他可知,云豹喉间低啸,百米内蛇虫尽僵?他可知,他腰上这枚铃铛,是踏雪亲母彩云颈间旧物,百年云魄所炼,沾了豹息,便如烙印——只要踏雪感知此铃波动,百里之内,必循踪而至。”王乘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猛地扭身,用没受伤的右腿狠狠蹬踹树干,仿佛想把那铃铛踢碎:“拿走!给我拿走!!!”没人理他。陶永已转身走向沟沿,声音平静无波:“通知指挥中心,第七名伤员找到,初步诊断为应激性精神亢奋伴轻微脱水,建议心理干预。其余六人……继续搜。”邓雷点头,迅速拨号。杨奇却没动。他盯着王乘龙腰间那枚云纹铃,幽蓝余韵虽散,但铃身深处,似有极细微的银芒一闪而逝——那是月华寒息被强行唤醒后,尚未完全沉寂的余烬。踏雪没来。为什么?答案在下一秒浮现。沟底忽有微风拂过,带着山岚特有的清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混着薄荷的冷香。风过之处,王乘龙脸上惊惧未褪,却猛地打了个巨大喷嚏,鼻涕眼泪齐流。他茫然抬头,只见头顶浓密的树冠缝隙间,一只雪白的爪子,正轻轻搭在横枝之上。五趾分明,肉垫柔软,指甲收拢如玉钩。再往上,是覆盖着细密银灰短毛的小腿,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一双俯视众生的、琥珀色的、澄澈得令人心悸的眼眸。踏雪。它没在树顶蹲踞已久。它一直都在。只是人类看不见。它看着王乘龙惊惶失措地爬上树,看着狼群焦躁地围困,看着救援队汗流浃背地呼喊,看着陶永冷静包扎,看着蔡叔洞若观火……它甚至看着王乘龙在沟底手舞足蹈,炫耀自己“吓退群狼”的“神勇”。它始终沉默。直到此刻,直到那枚云纹铃因主人剧烈心跳而再次震颤,直到它体内属于母亲彩云的血脉记忆被彻底唤醒——踏雪缓缓垂首,鼻尖微动,深深嗅了一口山风。风里,有王乘龙汗液的咸腥,有狼群留下的焦虑气息,有药水的苦涩,还有……一丝极淡、极熟悉的、属于某个男人的气息。杨奇。它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穿过叶隙的刹那,倏然缩成一线金线。没有咆哮,没有扑击。它只是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无声滑落,如一片被风托起的云,轻盈落于沟底边缘一块青石之上。距离王乘龙,不足三米。王乘龙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眼球暴凸,喉咙里卡着一口气,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有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抹摄人心魄的雪白。踏雪歪了歪头,脖颈优雅地弯出一道弧线,目光掠过王乘龙惨白的脸,掠过他腰间颤抖的铃铛,最终,落在杨奇脸上。那眼神,平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它轻轻摆尾,雪白的尾尖扫过青石,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痕。随即,它转身,纵身一跃,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没入对面密林深处,只余一缕清冷松香,悠悠散开。沟底死寂。王乘龙瘫软在地,失禁的骚味弥漫开来,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它看了我……它真的看了我……它没杀我……它没杀我……”陶永叹了口气,对医护人员道:“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准备担架。”邓雷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干:“杨顾问……这……这算不算……人赃并获?”杨奇没回答。他仰头望着踏雪消失的林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掌心,一枚温热的丹药静静躺着——启灵丹。本该给大四的第二颗。他忽然想起陈蔓娟的话:“……老人家吃的节俭,也就山药、红枣这些,都是特殊食材。”山药,固肾益精;红枣,养血安神。而踏雪,正是栖于沧山绝顶,饮云雾,食雪芝,爪踏松根,尾扫星辉。它没杀王乘龙。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不屑。对一只妄图用铃铛亵渎云魄、用弹弓挑衅山魂、用短视频消费荒野的蝼蚁,踏雪连獠牙都懒得展露。它只是俯视了一眼,便转身离去,如同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这才是真正的山灵之威。杨奇缓缓合拢手掌,将启灵丹紧紧攥住。丹药温润的触感透过掌纹,竟与踏雪临去前那一眼的温度,奇异重叠。他低头,看向沟底仍在抽搐的王乘龙,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通知工商局王局长,他儿子没事。但有件事,他必须知道——”“他儿子,刚刚,被沧山的山神,饶了一命。”话音落,山风忽起,卷起落叶纷飞。沟底,王乘龙的呜咽声,微弱得如同垂死的虫鸣。远处,一仔盘旋而至,清越长鸣划破长空,似在应和。蔡叔走到杨奇身边,目光沉静:“接下来,怎么走?”杨奇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密林如海,云雾正悄然聚拢。“找人。”他说,“真正在等我们的人。”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顶端:【包师傅,图图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奇迹发生了。】杨奇指尖悬停,没有点开。他抬头,看云海翻涌,看鹰击长空,看山峦起伏如巨兽脊背。十天。一个濒临死亡的孩子,体内狂暴的癌细胞骤然蛰伏,如冬眠的毒蛇,蜷缩于幽暗角落,再无一丝噬咬之力。而同一片山林,一只云豹,在人类最疯狂的觊觎面前,选择以沉默为刃,劈开所有喧嚣。风掠过耳际,带着草木清气与未尽的松香。杨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山在呼吸。兽在呼吸。而他,亦在呼吸。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动物园里喂狼驯豹的兽医。他是山野与人间之间,那道无声的界碑。也是,即将被叩响的,另一扇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