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张泠月。”俞顺昌重复了一遍,眼睛闪烁着。
“这名字真好听。你、你也是去厦门吗?”
“嗯。”
“我也是!我和大哥二哥一起去厦门谈生意。”俞顺昌兴奋起来,话也多了。
“你是去玩还是……”
“顺昌。”穿西装的青年终于开口。
“别打扰人家。”
他站起身,朝张隆泽和张隆安拱手致歉:“两位先生,实在抱歉。小弟年纪小,家里人宠坏了,唐突了令妹,还望海涵。”
这人说话得体,举止有度,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张隆泽面色稍缓,但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张隆安笑着拱手还礼。
“哪里的话,小孩子天真烂漫,无妨。在下张隆安,这是舍弟张隆泽,这是小妹泠月。”
“俞顺达。”青年报上姓名,又指了指身旁两个少年。
“这是二弟顺茂,三弟顺昌。我们来自上海,此行去厦门办些生意上的事。”
姓俞,来自上海。
上海滩有名的商贾世家,不仅做航运生意,还涉足金融,在商会里颇有影响力。
没想到会在船上遇到。
“原来是俞先生。”张隆安笑容更盛,“真是巧了,我们带着妹妹去厦门寻亲。”
俞顺达目光在张泠月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虽然脸色有些憔悴,但礼仪得体,眼神清明,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这小姑娘怕是身子弱,家里人才如此小心呵护。
“张小姐看着与我们顺昌差不多大,能交个朋友也是缘分。”俞顺达笑道,“只是顺昌被家里宠坏了,有时候说话没分寸,还请张小姐多包涵。”
“俞大哥客气了。”张泠月软声说,眼里满是乖巧,“顺昌很好,说话很有趣。”
这话让俞顺昌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俞顺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张隆安看向张泠月,见她没有排斥的意思,便笑道:“那敢情好。小妹体弱,家中也没什么朋友,第一次出远门,能遇到同龄人说说话,倒也不错。”
张泠月适时地垂下眼睫,一副乖巧羞怯的模样。
俞顺昌眼睛都亮了,想说什么,又顾忌着兄长在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张泠月。
张隆安顺势与俞顺达攀谈起来。
他本就擅长交际,几句话就摸清了虞家的底细。
俞顺达今年二十四,已经接手家中部分生意,两个弟弟还在读书,这次带出来见见世面。
“张兄这是带妹妹去厦门探亲?”俞顺达问。
“是啊。”张隆安叹了口气,演技浑然天成。
“小妹身子骨弱,一直在家里养着,没什么朋友。这次难得出来,能遇到同龄人说说话,我们也高兴。”
俞顺达闻言,看向张泠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乱世里,这样娇弱的小姑娘确实不容易。
“既然如此,若张小姐不嫌弃,让顺昌多陪她说说话也好。”俞顺达道,“顺昌虽然顽皮,但心地纯良,不会欺负人。”
“那就多谢俞兄了。”张隆安笑道。
这边大人们说着话,那边俞顺昌已经凑到张泠月身边,压低声音说:“张妹妹,我二哥口袋里藏着糖,一会儿我偷两颗给你。”
张泠月:“……”
她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她还是弯起眼睛笑了:“好呀,谢谢你。”
“不客气!”俞顺昌笑得见牙不见眼。
俞顺达见状,笑着摇头。
“那便不打扰几位了。顺昌,下午若张小姐有空,你可以去找她说说话,但要守礼,知道吗?”
“知道了大哥!”俞顺昌连忙应下。
双方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
回到甲板上,海上的雾气已经散尽,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张泠月扶着栏杆看海,张隆泽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张隆安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小月亮,那小子对你挺上心啊。”
张泠月没接话,只转头看他:“隆安哥哥不也跟人家大哥聊得挺投机?”
“那不一样。”张隆安挑眉,“俞家在上海势力不小,多条朋友多条路。再说了……”
他瞥了眼自家弟弟。
“我看张隆泽那脸色,都快赶上锅底了。”
张隆泽冷冷扫他一眼。
张泠月轻笑,伸手拉住张隆泽的衣袖。
“哥哥。”
张隆泽低头看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
午后,阳光正好。
张泠月在客舱里看了会儿书,觉得闷,便去了甲板。
张隆泽自然跟着,张隆安则说要去餐厅打听些消息。
甲板上人不多,海风轻柔,吹得人昏昏欲睡。
张泠月找了处荫凉的长椅坐下,刚闭上眼想小憩,就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是俞顺昌。
少年换了身浅灰色学生装,手里拿着本书,见到她,眼睛一亮,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张、张小姐。”
“虞公子。”张泠月坐直身体,“来找我?”
“嗯……大哥说可以来找你说说话。”俞顺昌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中间隔了段礼貌的距离。
“你在看书吗?”
张泠月摇头:“只是随便坐坐。你呢?”
“我带了本书。”俞顺昌将手里的书递过来,是《少年杂志》。
“船上无聊,看看书打发时间。”
张泠月接过翻了翻,里面是些少年读物,故事简单,插图倒是精美。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个画得挺有趣。”
俞顺昌凑过来看,两人便就着书里的内容聊了起来。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话,聊着聊着,俞顺昌便说起了自己的事:在上海念新式学堂,喜欢数学和地理,这次跟大哥去厦门,是想见见世面。
他说得兴奋,眉飞色舞,没了早晨的局促。
张泠月安静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她发现这少年确实心思单纯,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神采飞扬,提到讨厌的功课又会皱眉噘嘴,鲜活得很。
“张小姐喜欢什么?”俞顺昌忽然问。
张泠月想了想。
“喜欢看花品茗、画画,小动物,还有……吃好吃的。”
俞顺昌听了直笑:“我也喜欢吃!上海有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特别好吃,下次你去上海,我请你吃。”
“好啊。”张泠月笑了。
张隆泽站在不远处,背靠着船舷,目光始终落在张泠月身上。
他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见那少年兴奋地比划着什么,看见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晕。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不远处,张隆安和俞顺达也走了过来。
两人相谈甚欢,俞顺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来两个孩子聊得不错。”
俞顺达看见弟弟和张泠月相谈甚欢,笑着对张隆安说。
“小孩子嘛,容易玩到一块儿去。”张隆安也笑,眼神扫过自家弟弟。
张隆泽那脸色,啧,都快结冰了。
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还有当妒夫的潜质,小月亮到底怎么做到的?
俞顺达何等眼力,自然也看出了张隆泽的不悦。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张先生,方才你说的那批货,到了厦门我们可以详谈。俞家在厦门也有分号,或许能帮上忙。”
“那再好不过。”张隆安拱手,“俞先生真是爽快人。”
这边大人谈着生意,那边两个孩子聊着天。
海风轻柔,阳光暖融,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张泠月听着俞顺昌说上海的新鲜事,唇角噙着笑。
俞家。
将来在上海,在厦门,或许都用得上。
至于眼前这个单纯热情的俞顺昌……
就当是南下途中,一点小小的调剂吧。
毕竟偶尔看看这样鲜活的人,也挺有意思的。
夕阳西下时,众人各自散去。
俞顺昌依依不舍地与张泠月道别,约好明日再聊。
“张妹妹,给。”
一只小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俞顺昌趁着兄长们说话,偷偷塞给她。
张泠月接过,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俞顺昌立刻红了耳朵,扭过头假装看着海。
茶香袅袅,海风轻柔。
张泠月接下糖,转身走向张隆泽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累了?”张隆泽问。
“有点。”张泠月伸手要他抱抱。
张隆泽将她抱起来,往客舱走。
张隆安跟在一旁,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小月亮,交到新朋友了?”
张泠月将脸埋在张隆泽肩头,声音闷闷的。
“至少比隆安哥哥有趣多了。”
“小月亮,你这样说我可就要伤心了。”
张泠月没接话,闭上眼。
张隆安看着她这一副倦懒模样,倒是越发想逗弄她了。
张隆泽抱着她,越过自己的兄长走向套房。
“啧……”
“张隆泽,小气的男人不能过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