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张泠月是被窗外的雨声唤醒的。
南方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带走了几分暑气,也添了几分潮湿。
她推开窗,庭院里的三角梅被打落一地花瓣,红艳艳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胭脂。
下楼来到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听见脚步声,张海琪立刻转身,恭敬行礼。
“小姐早。”
“早。”
张泠月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
张隆泽和张隆安已经在了,分别坐在她左右两侧。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在,还有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都二十岁上下,衣着风格各异,但无一例外容貌出色,气质不凡。
张海琪开始一一介绍。
“小姐,这三位是档案馆目前在厦门的其余特务。”她指向最左边那位。
“张海翊,擅毒理药理,平日里话不多,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被点名的男子起身行礼。
他穿着身深灰色长衫,整个人很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有些阴郁,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这位是张海钧。”张海琪指向中间那位。
“擅经商和交际,档案馆明面上的生意大多由他打理。”
张海钧起身,他穿着身浅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完全是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相貌英俊,眉眼温和。
“最后这位是张海宸。”张海琪指向最右边。
“擅追踪和暗杀,性子内向,但办事稳妥。”
他穿着身藏青色短打,身形精瘦长相清秀,整个人存在感很低,若不是张海琪特意介绍,很容易被人忽略。
“小姐。这三位是海翊、海钧、海宸,也都是我一手养大的。昨夜刚从闽北回来,得知小姐驾临,特来拜见。”
三人闻言,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海翊/海钧/海宸,见过小姐。”
声音虽有差异,语气倒是恭敬。
没有昨日张海楼那种轻浮好奇,规矩地行礼,然后安静等待指示。
张泠月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睛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转向张海琪,唇角勾起笑意。
说实话,普通人能被张海琪培养成这样,张海琪的手段确实不错。
这让她更喜欢张海琪了呢。
三人介绍完毕,重新落座。
张泠月看得出他们表面虽然镇定,但眼中都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显然没想到能让干娘如此恭敬对待的,竟是个看起来才十三岁的小姑娘。
“都到齐了。”
张泠月端起茶杯,抿着铁观音,眼睛在氤氲的水汽后若隐若现。
“海琪,你可有向他们提过张家的事?”
张海琪正色道:“从未。”
张泠月心中明了。
血脉的秘密,确实不会轻易言说。
她看向眼前这五人,都是张海琪一手养大的孤儿,他们虽非张氏血脉,却为张家之事出生入死,这些年来不知处理过多少危险任务。
这些人跟着张海琪这么多年,自幼被她抚养成人。
张海琪虽然不会对这些孩子过多说明张家的事情,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干娘容貌不老,他们只要不是傻子就能觉出不对。
他们当然会好奇,但不会伤害养大他们的母亲。
“告诉他们吧。”张泠月望向张海琪。
“跟着你这么多年,他们也该有所察觉。”
“是。”
她转身面对五位养子,深吸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沥,室内一片安静,连张海楼都收敛了散漫的气质,坐直了身体。
“今日要说的,是张家真正的秘密。”
“你们虽非张氏血脉,但这些年为我办事,为张家效力,我视你们如己出。今日小姐首肯,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张家,是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家族。族人有两大特征:一是长寿,二是特殊的血脉。”
“所谓长寿,并不是老得慢。”
“在生长到某个阶段时,张家人的成长就会按下‘暂停键’。此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维持着年轻时的样貌。青壮年时期非常非常长,直到那个暂停键弹起,才会继续衰老。所以你们看到的我,还有本家来的隆泽、隆安两位前辈,实际年龄都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张海楼眼睛瞪大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海琪脸上扫过。
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确实十几年来几乎没变过。
他一直以为是干娘保养得好,没想到……
“二是血脉。”张海琪继续道。
“张家本家人身负麒麟血。最明显的特征是能够驱虫——从尸鳖到最普通的瓢虫,遇到麒麟血时都会疯狂逃离。”
张海侠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而张海翊眼中闪过异彩。
“为了保证麒麟血稳定遗传,张家有严格的族内通婚制度。分为本家和外家,本家拥有麒麟血脉,外家通常没有但寿命也比普通人要长一些。”张海琪说到这里,看向张泠月。
“小姐便是本家嫡系,棋盘张一脉。”
五人目光齐齐转向主位上的小姑娘。
“还有纹身。”张海琪又道。
“张家人身上都有特殊纹身,用特殊的草药和禽血调配的墨料刺成。平时不显,只有剧烈运动、体温升高、情绪激动时,才会浮现出来。本家纹麒麟,外家纹穷奇。”
张海翊终于抬起眼,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他曾见过干娘某次重伤发热时,肩背浮现出青色纹路,当时以为是热症引起的皮肤异样,原来是……
“最后,”
“张家本家掌握了许多历朝历代的秘密,在外设立档案馆,调查各地奇异事件。你们这些年收集的情报,最终都会送回本家。”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张海楼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张海侠眉头蹙起,其余三人也都露出专注神色。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窗棂,噼啪作响。
她说完这些,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窗外庭院里的三角梅经过雨水冲刷,红得愈发鲜艳。
张海楼第一个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干娘……您今年到底多大?”
张海琪瞪了他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张海楼推了推眼镜,又恢复了几分散漫。
“所以泠月小姐看起来十三岁,实际上可能……”
“海楼。”张海侠低声制止他。
张泠月却笑了。
“我确实十三岁。”
这具身体的年龄确实只有十三岁。
至于灵魂的年纪……
天尊,那可就复杂了。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
“多谢干娘坦诚。无论张家如何,养育之恩,海侠永世不忘。”
“我也是。”张海钧沉声道。
“这些年干娘待我们如亲子,张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张海宸没说话,重重点头。
张海翊抬起脸,细长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所以干娘这些年不老,是因为张家特殊的血脉?”
“是。”张海琪坦然承认。
张海翊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
“挺好的。干娘能一直年轻,挺好。”
这简单的话语,却让张海琪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些孩子心里有疑惑,有猜测,却从不过问,只是默默跟随。
她已经埋葬了太多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们的信任,比任何誓言都珍贵。
张海琪深吸一口气,转向张泠月。
“小姐,关于莫云高的事……”
“说吧。”张泠月点头。
“莫云高,近年在大肆寻找并捕杀以发丘指和张姓为特征的人。”张海琪神色凝重,“我推测他应该发现了张家人血脉的特殊之处。”
“后来,我们在南洋的探子发现了他的兵到了马六甲海峡寻找着什么。我们不敢轻易打草惊蛇,根据小姐您的指令,只搜集信息等待您亲临。”
“不错。马六甲那边可还有什么发现?”
“盘海花礁船只失踪案与他相关。”
张海琪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张泠月。
“我们的人发现他在马六甲船阵中急着挖出些什么东西。经过调查,那地方埋着五斗病瘟疫的源头。但他们目前还挖不出来。”
“五斗病?”张泠月翻开卷宗,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一种传染病,患者会出现高烧、咳血、四肢浮肿等症状,死亡率极高。
清末曾在闽粤一带爆发,死伤无数。
“他挖这个干什么?”张泠月不解。
瘟疫源头,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个莫云高却急着挖出来?
张海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探子曾伪装混入桂系士兵内,打听到……他们的莫大元帅,前两年曾被一位姓张的小少年用血救过。他一直在寻找那个救命恩人。”
张泠月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前两年……姓张的小少年……用血救过。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怔忪。
两年前放野的,不就是小官那一批吗?
那一批张家人,都不是什么心善的……等等,救人的不会是小官吧?!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在庭院积水上映出破碎的光斑。
而张泠月握着卷宗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