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妹妹,你寻到亲啦?你来定衣服吗?”俞顺昌快步走到张泠月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只觉得几天没见,这位张妹妹怎么好像更漂亮了?
她今日穿了身粉紫色的洋装,姬袖开襟衫配着白粉色的花瓣蓬蓬裙,头发编成精巧的花瓣形发髻,缀着细碎的珠宝,整个人灵秀得像从西洋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阳光透过绸庄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俞顺昌看得有些怔神,直到二哥在身后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脸上微微泛红。
“张先生,张小姐,巧遇。”俞顺达上前一步,朝张隆安拱手行礼。
“张先生,张小姐。”俞顺茂也上前行礼,态度比弟弟稳重许多。
“俞兄弟,真巧啊。”张隆安笑着回礼,目光在俞家三兄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俞顺达手里的账簿上。
“三位这是来谈生意?”
“正是。”俞顺达点头,“这家绸庄的老板是我在欧洲留学时认识的朋友,这次来厦门,顺道看看他的生意。”
能跟欧洲商人搭上关系,俞家在商界的人脉果然不简单。
俞顺昌的注意力却全在张泠月身上。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牵着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一点的少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张妹妹,他是你来厦门找的亲人吗?”俞顺昌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张泠月点头。
“这是我表哥。”
俞顺昌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心里那股失落更明显了。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挂起爽朗的笑:“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张妹妹找到亲人,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朝张隆泽伸出手:“你好,我叫俞顺昌。”
张隆泽没理他,甚至没抬眼看他,只垂眸看着张泠月。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顺昌哥哥,我表哥话比较少,希望你不要介意。”张泠月打圆场。
“哦,没关系没关系!”俞顺昌连忙摆手,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张妹妹你找到亲人就好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这话说得坦率真诚,连一旁的俞顺茂都忍不住多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俞顺达的目光则在张隆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少年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但气质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而且……
俞顺达注意到他握着张泠月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显然是练家子。
“先恭喜张先生找到亲人。”俞顺达转向张隆安,微笑问道,“另一位兄弟呢?怎么没见?”
“我弟弟啊?”张隆安眼珠一转,立刻编起了瞎话。
“他去找他老相好了。这不,一到厦门就迫不及待去见人,把我们几个都丢下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说说,见着人小姑娘就忘了亲哥,这像话吗?”
张泠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隆安哥哥,哥哥知道了会揍你的。”
“你看看,我这妹妹也不向着我。”张隆安转向俞顺达,摇头叹气。
“俞兄弟你看看,我这哥哥做得可太难了。”
俞顺达被这对兄妹逗笑了。
“哈哈,这也说明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好。张先生的烦恼,可是别人求不来的福分。”
“哎,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张先生说笑了。”俞顺达笑着摇头,目光转向张海楼和张海侠,“这两位是……?”
“张海楼、张海侠,他俩的娘就是我们厦门的亲戚。”张隆安继续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次带他们一起出来见见世面。”
“两位先生幸会。”俞顺达拱手。
“幸会、幸会。”张海楼和张海侠连忙回礼。
张海楼还特意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斯文模样,可惜他那双眼睛里总闪着玩世不恭的光,实在跟斯文搭不上边。
“见着人小姑娘就忘了亲哥,你说是不是呀?小月亮。”张隆安又把话题绕回来,继续调侃。
张泠月懒得理他,转向俞顺达,软声道:“俞大哥,咱们进去聊?站在这儿说话,耽误人家生意了。”
俞顺达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我疏忽了。张先生,请。”
伙计见这两批大客户都是熟人,早就跟另一位伙计商量好了,连忙上前引路:“几位少爷、小姐,请随我来。这边有更大的隔间,安静,说话方便。”
一行人跟着伙计往里走。
隔间确实宽敞,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透着几分雅致。
“少爷、小姐,请坐。”伙计殷勤地斟茶,“小姐,量身的师傅来了,还请这位少爷来量量尺寸。”
“嗯。”张泠月点头,转头看向张隆泽,“哥哥,去吧。”
张隆泽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量身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手里拿着软尺,见张隆泽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屏风后,开始量身。
俞顺昌见状,眼睛一亮,立马走到张泠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妹妹,你不定几身衣服吗?”他问,语气格外的热情。
“我看你穿洋装真好看,像西洋画里的公主一样。”
张泠月端起茶杯,小口抿着。
茶水微烫,带着铁观音独特的兰花香。
她垂眸想了想,才说:“我想定几套裙子,还没看到合心意的料子,也许还得再看看。”
“我刚才有看见他们这有国外送来的手织蕾丝和绸缎。”俞顺昌立刻说。
“让伙计拿上来给你看看吧?那些料子可稀罕了,我大哥说都是欧洲最新式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俞顺达,眼神里满是期待。
俞顺达无奈地笑了笑,对伙计点点头:“把那些进口的料子都拿上来,给张小姐看看。”
“好嘞!”伙计应声去了。
俞顺茂坐在大哥身边,看着老弟那副殷勤得不值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望向自家大哥,用眼神示意:‘你看这小子,像话吗?’
俞顺达微微摇头,唇角却挂着笑意。
他这个三弟,性子单纯热情,难得遇到投缘的朋友,随他去吧。
屏风后,量身师傅正在给张隆泽量尺寸。
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胸围,每量一个数字,老师傅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张隆泽安静地站着,目光却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外面坐着的张泠月身上。
她正和俞顺昌说话,不知聊到了什么笑得正欢,泪痣随着她脸上的笑意微动。
量身师傅量到腰围时,张隆泽忽然绷紧了身体。
他听见外面俞顺昌的笑声,听见张隆安调侃的话语,还听见张泠月的应答。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
占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少爷,好了。”量身师傅收起软尺,恭敬地说。
“嗯。”
他走回桌边,在张泠月身边坐下。
张冷月转头看他,眼里映着灯光:“量好了?”
“嗯。”张隆泽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想定什么?”
“等伙计把料子拿来看看。”张冷月说,“顺昌哥哥说他们这有国外来的好料子。”
张隆泽没说话,只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俞顺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知道这是张妹妹的表哥,可看着两人这般亲近,他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这时伙计捧着几匹料子上来了。
都是上好的进口货。
一匹是象牙白的手织蕾丝,花纹繁复精美,轻薄如蝉翼;一匹是浅粉色的真丝绸缎,光泽柔和,触手温润;还有一匹是淡紫色的薄纱,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姐请看,这都是刚从法国运来的。”伙计将料子一一展开,铺在桌上,“这蕾丝做衬衫、做裙边都极好,这绸缎做旗袍最显气质,这薄纱可以做罩衫,夏天穿最是清凉。”
张泠月伸手摸了摸那匹象牙白蕾丝。
“这蕾丝不错。”她轻声说,又看向那匹淡紫色薄纱,“这个也好看。”
“小姐好眼光。”伙计笑道,“这匹薄纱是限量款,全厦门也就咱们铺子有。”
质地确实好,比她之前在长春见过的那些进口料子还要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