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道理,我讲给你听,你便不觉得玄乎了。”
林阳随手拿起一颗李子抛了抛,也没急着吃,面上带着笑意。
马钧一听要讲理,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连旁边的郭嘉也忍不住凑近了身子。
林阳指尖在图稿的地基处点了点:“如此布置,若有人在地底挖掘,震动会传于碎陶片,再顺着水泥墙体向上,守军只需在马面之内侧,将耳朵贴于墙体,便如听诊一般。地底动静,百步之内,洞若观火。”
“听……听诊?”马钧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新鲜。
林阳见他一脸懵懂,也没再多费口舌解释那些生僻词,直接将手边的白瓷茶杯倒扣在石桌上。
“德衡,你附耳过来,贴在这杯底听听。”
马钧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凑过脑袋,将耳朵贴在那倒扣的瓷杯底部。
林阳伸出手指,在石桌的另一端,轻轻叩击了一下。
笃。
声音极轻。
但在马钧耳中,那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清脆的响声顺着桌面、沿着杯壁,被放大了数倍,清晰无比地钻进耳膜,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炸了个响雷。
马钧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愕:“先……先生,这!”
郭嘉见马钧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也是好奇心大起,学着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林阳微微一笑,再次屈指,轻叩桌面。
郭嘉瞳孔微缩,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便是理。”林阳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古有‘听瓮’,乃是将大瓮埋于地下,口蒙薄皮,人在瓮口听声。此法虽有些用处,但土质松散,声音在地底传不过百步,便如泥牛入海,散得干干净净。”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图纸的地基部分。
“而此法,却大有不同。”
“水泥凝固后,硬若金石,且是一个整体。这便好比这张石桌,地底若有挖掘之声,哪怕隔着数百步,只要那锄头碰到一点石头,声音便会顺着这连成一体的水泥墙根,毫无阻碍地传导过来。”
说到此处,林阳将那茶杯重新扣下,指尖在杯壁上点了点。
“至于让德衡你埋的那些空陶罐,便是这个茶杯。”
“声音顺着墙体传来,撞进这空罐子里,在里面来回激荡,出不去,散不掉,反而会越聚越响。这便是‘共振’之理。你那是给这面墙,安上了几百个放大了声音的‘耳朵’。”
“共……共振?”马钧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之前看到图纸设计,只是凭着工匠的直觉照做,觉得就像孩童对着空坛子喊话声音会变大一样。
可如今被先生这么一拆解,只觉得眼前那一层窗户纸,被捅了个稀烂,豁然开朗!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马钧看着林阳,深深一礼,“学生……学生受教了!”
“莫要搞这些虚礼。”林阳笑着摆摆手,拿起那颗李子“咔嚓”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道理都在万物之中,我不过是替你指出来罢了。你能把这法子落地,那就是你的本事。”
“妙哉!妙哉!”郭嘉抚掌而笑,他脑子转得快,林阳一解释,他便懂了个通透,“有此神术,那袁本初若是真想当那地底的老鼠,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了!”
他转头看向还沉浸在思考中的马钧:“德衡,你可知晓,孟良先生替司空在前线看那墙体之时,是如何说的?”
马钧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忐忑道:“孟……孟先生,可是责怪学生耗费太多?”
“责怪?”郭嘉哑然失笑,摇头道,“孟先生说,有此墙在,司空睡觉都能踏实三分!”
说话间,郭嘉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绢帛,轻轻放在石桌上,郑重地推到马钧面前。
“孟先生已向司空力谏,言你有大功于社稷。司空特表你为‘将作大匠丞’,专司军中器械改良、营垒营造之职,督造军器,毋得稽缓。秩比六百石,给事司空府。”
将作大匠丞?
马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本是一介白身,甚至因为口吃,连跟人说话都费劲,更别提入仕为官。
这官职虽然不算位极人臣,但那是专管他最喜欢的器械营造,而且是秩比六百石的实权官!
对于一个工匠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了!
见马钧傻愣着不敢接,林阳把吃剩的李子核往树下一丢,一把扯过那块绢帛,直接塞进马钧怀里。
“拿着!发什么呆?”
林阳拍了拍这傻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术业有专攻。这世道,没有个官身护着,你那一肚子奇思妙想,将来谁肯听?谁肯给你拨银子、拨人手去造那些大家伙?”
“子德兄既然给你求来了,你就安心受着。以后想造什么大家伙,尽管开口,这便是你的底气。”
马钧捧着那卷绢帛,手有些抖。
他看向林阳,又看了看郭嘉,最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
“学……学生,定不负先生教诲!不负……孟先生厚爱!不负郭先生提携!”
见马钧收下这官职,郭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摇着扇子看向林阳。
“德衡的赏是有了,那接下来,便是澹之你的了。”
郭嘉一边说着,一边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进怀里。
“我?”林阳一愣,随即失笑摆手,“我就不必了吧?那爪黄飞电已经是千金难换的厚礼,子德兄若是再送,我这院子怕是都要堆不下这些俗物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先看看无妨!”郭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动作格外小心。
“子德兄说了,金银俗物,澹之向来不放在眼里。那爪黄飞电虽好,也只是个脚力。”
郭嘉一层层解开油布,语气难得严肃:“唯有此物,子德兄觉得,或许能入得了澹之的法眼,他便斗胆向司空求来,转赠于你。”
随着油布揭开,一卷色泽暗黄,边缘甚至有些炭化发黑的竹简,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竹简原本的编绳早已烂光,如今是用新的细丝绳小心重新穿好的,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
林阳的目光落在竹简首端。
那里,用古朴的小篆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这是......”林阳瞳孔猛地一缩。
《公输·机关残篇》。
公输?
公输般?
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鲁班?!
这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且不说后世那游戏里的小短腿经常喊着“智商二百五”,单是历史上,这位可是被尊为木匠、工匠祖师爷的神人!
云梯、钩强、木鸢......这位爷手里的黑科技,那是真正的传说级。
(也有说法说鲁班是改进了云梯,但是基本颠覆了最初的设计,让云梯在战争中大放异彩)
“竟然是此物!”林阳哈哈一笑,一把接了过来,动作快得像生怕郭嘉反悔收回去。
这可是个稀罕东西!
和后世挂着鲁班名号的那些东西不同,那些多半是元明时期,借用了鲁班名号撰写的。
但这,绝对是华夏文明遗失瑰宝!
虽然系统给了他很多超越时代的图纸和理论,但这卷残篇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巅峰智慧,是已经失传的墨家、公输家机关术的实物佐证!
要是能从中参悟点什么,或者结合系统的图纸搞个“古今结合”,那画面......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林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竹简,眼神比刚才看爪黄飞电还要热切几分,“子德兄这份礼,送进我心坎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重新包好,生怕这老古董受了潮气。
晚上有事干了,必须好好研究研究!
“来人!”林阳心情大好,冲着廊下高喊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豪气。
“家主!”
“杀鸡宰羊,把家里藏的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林阳大袖一挥,脸上笑开了花:“今日我学生做了官,我又得了这稀世宝贝,双喜临门!就在这院子里,我要与奉廉兄、德衡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诺!”
下人们见家主如此高兴,一个个也都喜笑颜开,脚底生风地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