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檐下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乱响,扰人心神。
孙权捏着茶杯,周瑜那句“张公非其才也”,如一道惊雷。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这话,孙权早就想说,却不敢和别人说。
如今周瑜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公瑾此言,究竟是何意?”孙权那双碧眼中透出少年人的急切。
周瑜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
“主公可知,瑜当年任居巢长时,曾有一桩窘事?”周瑜背对着孙权,声音混在雨声里,听着有些缥缈。
孙权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旧事,只得顺着话头道:“未曾听闻。”
“那是数年前,瑜麾下数百人马,粮草断绝,正如今日之江东,看似兵强马壮,实则难以为继。”周瑜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无奈之下,我只得厚颜去向当地一大户借粮。”
“那大户家中,有两囷米,每囷三千斛。”(囷qun,一种圆形的存粮仓库。)
“瑜当时只带了几百人马,心道,若是此人不给,抢也抢得一些,以解危难!”
“万没想到!”
周瑜回头比划了一下:“我登门求助,甚至未及许下归还之期。那主人家听罢,二话不说,手指其中一囷,言道:‘此囷赠君,以解燃眉。’既无借据,亦无多言,仿佛送出的不是三千斛活命的军粮,而是一杯清茶。”
孙权听得入神,忍不住赞叹:“此人好大的手笔!好一副侠义心肠!这等疏财仗义之士,世间少有。”
“不止仗义。”周瑜走回案前,端起面前的茶杯,“此人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主公若以为他只是个乐善好施的富家翁,那便大错特错了。”
“哦?”孙权来了兴致,放下茶杯,“此人还有何过人之处?”
“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更兼骑射娴熟,击剑亦是好手。”周瑜眼中满是推崇,“当年袁术盘踞淮南,听闻其名,数次征召,欲授以东城长之职。换做常人,乱世之中得一官半职,早已趋之若鹜。可鲁子敬呢?”
周瑜冷笑一声:“他带着百余族人,弃家财,走南路,硬是没正眼瞧那袁公路一眼。”
孙权奇道:“这是为何?袁术当时势头正盛,又乃四世三公的门楣,他又为何不就?”
“因为他看不上。”周瑜吹了吹茶,语气笃定,“他曾对我说,袁公路乃冢中枯骨,天下皆知,无成大事之望。他鲁子敬这一身本事,是要卖给识货之人的。既要择主,便要择一明主,建一番霸业,岂能委身于草莽?”
“择明主,建霸业......”孙权喃喃重复着这六个字,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这不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吗?
张昭等人虽好,但那是守成的臣子,他们想的是如何保住这江东六郡,如何让孙家不倒。
可他孙权今年才十九岁,难道这辈子就守着父兄留下的这点基业,看着北方的曹操和袁绍争夺天下?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
“公瑾!”孙权猛地抬头,“此等奇才,如今身在何处?”
周瑜见火候已到,也不再卖关子,笑道:“瑜知主公求贤若渴,早便做了安排。”
“我怕其去寻他人,于是先前已遣人将其老母迁至吴郡,便是为了断其北去之念。前些日子,我以‘君择臣,臣亦择君’之理劝说于他,告知他这天下大势。”
说到此处,周瑜特意压低了声音,盯着孙权的眼睛:“我更与他说了一句谶语——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鲁子敬深信不疑!”
轰!
孙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鸡皮疙瘩乍起。
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如今汉室衰微,刘家天下名存实亡,群雄逐鹿。
这东南之地,除了他孙家,还能有谁?
这句话,简直比那一万石粮草,比那十万精兵,还要让孙权感到振奋。
这是天命!
这是他孙权坐断东南,甚至更进一步的法理依据!
“好!好一个必兴于东南!”孙权激动得站起身来,在榻前焦躁地踱了两步,双手搓动,难掩喜色,“公瑾,你这话,可是说到孤的心坎里去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那鲁子敬现在何处?快!孤要见他!”
周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孙策选对了人。
这位二公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沉稳内敛,但骨子里流着的,依旧是孙家那股不安分的血。
“主公莫急。”周瑜反手拍了拍孙权的手背,“鲁子敬如今就在瑜的府上做客。今夜雨大,明日一早,瑜便将其带来。”
“不!”孙权断然拒绝,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何必明日?此时便去!孤这便命人备车,不,孤就在这府里候着,劳烦公瑾速去速回!”
“这......”周瑜略一迟疑,随即笑道,“既如此,瑜领命。”
看着周瑜转身没入雨夜的背影,孙权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印信,指腹在上摩挲。
张昭要稳,那是为了江东的现在。
而他孙权要找的人,是为了江东的未来。
“鲁子敬......”孙权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
约莫半个时辰,雨势稍歇,只剩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侍从们早已换上了新的红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孙权特意让人撤去了平日议事用的几张大案,只在堂中留了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置一矮几,几上温着两壶好酒,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
这是家宴的规格,更是推心置腹的姿态。
“主公,人带到了。”
门外传来周瑜清朗的声音。
孙权连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到堂口。
只见周瑜身后,跟着一名昂藏大汉。
此人身量极高,甚至比周瑜还要壮硕几分,虽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葛布长衫,却难掩其魁梧体魄。
他面色微黑,鼻直口方,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全无半点文弱书生的酸腐气,反倒像个久经沙场的猛将。
这就是那个指囷相赠的鲁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