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演武场边上花草的露水尚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手再抬高些!那是虎爪,不是猫挠!”
林阳手里捏着根柳条,站在一旁,看着场中那道动作怪异的身影,实在没忍住,又是一柳鞭轻轻抽了过去。
马钧身子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那一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此时正摆出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双手成爪前探,脊背弓起,试图模仿猛虎下山的威势。
奈何由于肢体太过僵硬,这“猛虎下山”硬是被他演成了“老汉一高一低两手推车”,怎么看怎么滑稽。
“德......德衡知......知错。”马钧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不听使唤的肌肉,一点点调整姿势。
林阳叹了口气,把柳条往身后一背。
这几日教下来,他也算是彻底摸清了马钧的底子。
这孩子的身体协调性,真的基本上等于零。
常人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动作,马钧非得拆解成十几个步骤,练上百遍才能勉强成型。
不过,这小子也有个优点——那就是轴。
让他练,他就真练。
哪怕动作再丑,哪怕浑身酸痛得直冒冷汗,只要林阳不喊停,他就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力竭倒地。
“这就是虎戏之神。”林阳走上前,伸手在他腰眼上拍了一记,“腰马合一,劲从脊发。你现在虽然动作慢,但只要这一口气别散,这架子就能立住。”
马钧只觉腰间一股热流涌过,原本酸胀难忍的肌肉竟松快了几分,当下大喜,更加卖力地维持着姿势。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换熊戏。”
随着林阳一声令下,马钧动作一变。
前几天他一直在练熊戏的动作。
这次倒是稳当了不少,整个人如同一头笨拙的大熊,左右摇晃,虽然依旧显得笨重,但那种沉稳厚重的意境,竟被他摸到了几分门道。
林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笨鸟先飞,古人诚不欺我。
照这么练下去,哪怕成不了武林高手,这身板子至少能硬朗起来,多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行了,收势吧。”
林阳摆摆手,示意马钧休息。
马钧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着。”
林阳忽然开口,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那根白蜡杆子。
没有任何预兆,他手腕一抖。
嗡!
空气中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的锐鸣。
原本懒散随意的林阳,此刻气势陡变。
手中的白蜡杆子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白龙。
枪尖乱颤,寒芒点点,在这狭小的院落中卷起一阵狂风。
啪!啪!啪!
枪风扫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尚未落地便被那劲气绞得粉碎。
马钧坐在地上,甚至忘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
虽然老师说了他有机会再去练枪,可年少之人,心里痒痒的很。
尤其是看过之后,他就忘不了老师那英武的身姿。
所以这少年便向林阳提了请求,每日演武的时候,他在旁仔细观看,哪怕记住一点儿也好。
林阳也明白他的心意,枪法一出,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简单冲阵之势。
马钧能记住多少,他倒真不担心,这小子聪慧过人,看过之后,绝对能在脑海里演练上无数遍。
只不过限制他的是他那极度不协调的身体,以及相当不听使唤的四肢。
这种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硬磨,把动作磨成肌肉记忆,彻底克服自身的缺陷才行了。
最后一枪刺出,定格在半空。
枪杆犹自嗡鸣震颤,林阳单手持枪,身形挺拔如松,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还是那句话。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一刻,这个形象深深烙印在马钧的脑海里。
“看清楚了吗?”林阳收枪,气息却平稳如初。
“看看......清楚了。”马钧结结巴巴地回答,眼里全是崇拜,“先......先生真乃神人也!”
林阳随手将白蜡杆子扔回兵器架,发出一声脆响,脸上的肃杀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
“什么神人,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冲着马钧一招手,“走,洗把脸,为师带你去个好地方。”
......
许都的早市,永远是这座城池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林阳也没坐车,领着马钧一路溜达出了巷子。
此时天光大亮,街道两侧早已摆满了摊位。
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这就是许都的早食?”
马钧虽然来许都也有段日子,但一来就钻进了林阳的小院,后来又忙着研究那些图纸,竟是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池。
先前他待的新安营,虽然也算是不错,但总的来说更像一个工厂,没许都里这般有烟火气。
此刻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那些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的百姓,他竟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从扶风一路逃难而来的景象。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是人间炼狱。
可这里......
“老板,两碗羊肉汤饼,多放花椒!再来四张刚出炉的胡饼,要带芝麻的!”
林阳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摊位坐下,拍着桌子喊道。
“好嘞!客官稍坐!芝麻刚撒足,热乎着呢!” 摊主显然认得林阳,麻利地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便端了上来。
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油,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若隐若现,椒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林阳掰开一张胡饼,金黄的饼皮簌簌掉渣,芝麻粒沾在指尖,他随手把饼泡进汤里,也没什么斯文样子,呼噜呼噜便是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吃啊,愣着干什么?”林阳见马钧发呆,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马钧回过神,学着林阳的样子喝了一口汤。
鲜香的味道瞬间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晨练留下的疲惫。
“先......先生,”马钧捧着碗,看着周围那些大口吃喝的食客,忍不住小声说道,“这......这里真好。”
“好?”林阳笑了笑,咽下口中的饼,“只要不打仗,大家都有一口饱饭吃,这世道就算好。”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甲士。
“咱们能在这安心喝汤,那是有人在外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换来的。”
马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饼。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