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最前沿,那道蜿蜒数里的灰白色长墙之上,热浪滚滚。
曹操手扶粗糙的墙垛,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黄尘如狂龙卷动,正向这边扑来。
“奉孝,你看。”曹操抬手一指那尘暴中心,“骑兵已至。”
郭嘉轻摇羽扇,站在曹操身侧半步,神色自若:“来得好快。看这烟尘规模,精骑不下数千。想必袁军已探得我军后撤,这便是趁势追来。”
“哈哈哈,”曹操大笑一声,“但我曹孟德岂能给他此等机会,不收拒马,不撤鹿角,唯有此法,我军才可速退!如今早已回营,他来人再快,又有何办法?”
“主公神算,袁绍自然不及,”郭嘉赞叹一句,指了指下方,“关将军列阵在前,以五百人迎战数千,丝毫不惧,乃真英雄也!”
曹操顺着郭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长墙之外百步,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方阵。
五百骑兵,手持长刀,寂静无声。
而在阵前最前方,一员大将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手中那口青龙偃月刀倒提于地,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马于旷野之上,双目微阖,仿佛不是在两军阵前,而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背影,如山岳,如礁石,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孤傲。
关羽跨骑赤兔,青龙偃月刀倒提在手,绿袍在风中翻飞,那一抹长髯,更是显得孤傲绝伦。
“真虎将也。”
曹操忍不住赞叹出声,手指轻轻拍打着墙垛,眼中满是喜爱。
“奉孝,面对铁骑冲击,竟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这等胆色,试问天下几人能有?”
郭嘉摇着羽扇,嘴角含笑:“关将军之傲,源于其勇。有此一人,便可抵十万雄兵。”
荀攸在一旁拱手道:“关将军勇冠三军,更有万夫不当之勇。以此威势,足可挫敌锐气。”
看着关羽这等勇武,曹操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关羽斩颜良后所言——“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曹操不禁感叹:“云长之勇,实是让我心神激荡,却不知公佑先生前去寻那张翼德,可否令其来投!”
“主公宽心。”郭嘉似乎看穿了曹操的心思,低声道,“公佑先生本就善于游说,加之有澹之之计辅之,必能解开那张翼德的心结。猛虎归山,指日可待。今日,且先看关将军这一口刀,如何显威!”
曹操点头。
......
大地开始颤抖,像是远处闷雷滚过地皮,黑压压的战马由远而近, 那是河北精骑已至。
张合策马冲在最前,身侧是满面赤红的高览。
两人身后,虽只带了前部兵马两千余人,但已经是旌旗遮天蔽日,烟尘卷起数丈之高。
此番曹军“溃退”,辎重散落一地,那车辙印乱得不成样子,分明是吓破了胆。
只要冲上去,哪怕只是衔尾追杀一阵,这首功便是囊中之物。
近了。
但追了半晌,按脚程都已经快进官渡,眼瞅着离那护墙越来越近,一路上却没半个曹军人影。
那泥墙比寻常墙体高出不少,修的奇奇怪怪,上面似乎还站着一些人!
“勒马!止步!”
张合一声令下。
“吁——!”
冲在最前的高览猛的一勒缰绳,胯下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身后洪流跟随两人征战多场,也不是泛泛之辈,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冲锋之势很快止住。
“儁乂!何故停马?!”高览下意识的勒住坐骑,扭头看向张合,急得大吼。
张合没理会他,手中长枪死死指着前方,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元伯,你看那是谁!”
高览顺着枪尖看去。
只见泥墙之下,并没有预想中狼狈逃窜的曹军背影。
倒是有一座孤零零的军阵。
不少骑兵,列阵如松,不动如山。
而在阵前百步,一员大将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手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倒提于地。
他单手抚须,丹凤眼微眯,就那么静静地立马于千军万马之前,默默看着来人。
“此人,可是关云长?!”
高览心头一跳。
人的名,树的影。
白马斩颜良,延津诛文丑。
更不提当年此人寂寂无名之时,温酒斩华雄......
张合面色阴沉,目光不仅盯着关羽,更在四处游移。
他看向关羽军阵的右翼,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虽看不见人马,却有烟尘随着风势起伏。
“不对。”张合压低声音,“曹操既已撤入墙内,何必留五百人送死?你看右翼烟尘,必有伏兵!关羽在此,不过是诱饵,诱你我入彀!”
“伏兵?”高览咬了咬牙。
他想起临行前郭图那阴恻恻的笑容,想起这几个月在军中受的窝囊气。
若是今日见了关羽扭头就跑,“畏敌如虎”的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别想在河北抬起头做人。
“儁乂,便是真的有伏兵,难道还怕他区区五百人不成?待你我后军赶至,五千精骑,便是强攻,亦能斩杀此人!”
高览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大刀一挥,“颜良、文丑之败,败在轻敌,败在突袭!今日两军对圆,我就不信他关云长真有三头六臂!我去试他一试,若是势头不对,你再来接应!”
“元伯不可!”
张合刚伸出手阻拦,高览已是大喝一声,双腿狠夹马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黄沙,直取那道绿色的身影。
“关云长!休要猖狂!河北高览在此,特来取你首级!”
咆哮声还在风中回荡,高览已冲至关羽身前五十步。
对面。
关羽紧了紧手里的刀柄,半句话没说,身后骑兵未动。
只见他轻轻一磕马腹,赤兔马通人性,四蹄蹬地,瞬间爆发出一团火红的残影。
快!
太快了!
高览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那原本还在数十步外的人影,瞬间便到了眼前。
借着马势,高览大吼一声,手中大刀以此生最大的力气,借着冲锋之势狠狠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旋即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