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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天崩地裂
    “翼德!我可算找到你了!”看着这张熟悉的黑脸,孙乾的泪水夺眶而出。

    孙乾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给提了起来,肩膀上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哎哟......翼德轻点,轻点!我这把骨头都要被你捏散了!”孙乾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是满眼含泪。

    “哈哈哈哈!俺老张便知道,公佑你是吉人自有天相!”

    张飞放开手,却又紧紧拉着孙乾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一般,“徐州一别,俺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没想到今日把你给盼来了!”

    说着,张飞也不管这里是演武场,拉着孙乾就往旁边的石桌旁坐,又大声嚷嚷:“来人!把那牛肉切了!把俺藏的那几坛酒也都搬出来!今日俺要和公佑先生一醉方休!”

    孙乾看着热情如火的张飞,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刚想开口,却见张飞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

    张飞抓着孙乾的手没松开,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

    他看了看孙乾的身后,又往院门口望了望,眼神里透出让人心酸的惶恐。

    “先生......”张飞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变得小心翼翼,“就......就只有你一个人?”

    孙乾心中一痛,正要开口。

    张飞却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手,低下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是了,是了......如今兵荒马乱,肯定是没找着。大哥和二哥若知俺在这,肯定早就来了。”

    “翼德......”

    “公佑,你莫要说话,让俺缓口气。”张飞摆了摆手,那张黑脸皱成了一团。

    他端起面前并无酒水的空碗,浑然不觉。

    “先生,你可有大哥的消息?”张飞没敢看孙乾,声音发抖,“这几日,俺这心里慌得很。前些日子夜里,俺做了个怪梦。”

    孙乾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梦?”

    张飞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数月前的一个雷雨夜,俺做了个怪梦。俺梦见大哥满身是血,立在风雨里。俺喊他‘大哥,快来吃酒’,他也不应,只是哭。”

    “俺想去拉他,手却穿了过去。”

    “最后大哥对俺说:‘三弟,缘分已尽,好自为之’,说完就化作一阵血雾,散了!”

    这个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猛将,此刻眼眶通红,像个无助的孩子。

    “醒来后,俺心如刀绞,这酒......也是越喝越苦。”

    张飞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孙乾,希望能听到一句哪怕是骗他的好话。

    “公佑,你说......这是不是不祥之兆?大哥他......他没事吧?”

    孙乾看着张飞那双眼睛。

    那原本想好的“徐徐图之”、那套“先抑后扬”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变成了烫嘴的炭火。

    在这样的兄弟情义面前,任何的话术、任何的铺垫,都苍白无力了。

    孙乾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反抓住张飞那的手,放声大哭。

    “翼德......”

    这一声哭,撕心裂肺。

    张飞的身子猛地僵硬,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玄德公......主公他......”孙乾泣不成声,“被那袁绍害了!郭图进谗,袁绍下令......主公在河北,归天了!!”

    啪嗒!

    孙乾短短一句话,像柄百万斤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这满院的兵戈之气,也砸碎了张飞心中那点微弱如烛火的侥幸。

    风停了。

    那棵老树不再摇晃,炉火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压得不敢跳动。

    张飞黑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劣质陶俑上被烧坏的釉面,全是惊恐。

    “公......公佑。”

    过了许久,张飞的喉咙里才挤出几个字。

    “这玩闹......可开不得。”

    张飞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想用他那标志性的大笑把这一页揭过去,想骂一句“你这书生就是爱作怪,吓唬俺老张”。

    可那嘴角才刚刚勾起一点,就被巨大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

    孙乾没有说话,只是泪流满面,任由张飞抓着,哪怕手臂已经被捏得青紫。

    他慢慢点了点头。

    一下。

    两下。

    “啪嗒。”

    张飞松开了手。

    那只刚才还能力提千斤、挥锤锻铁的手,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被他无意识爆发出的脚力踩碎的声音。

    “大哥......没了?”

    张飞喃喃自语,目光没有焦距地在孙乾脸上游离,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我是骗你的”的痕迹。

    可是没有。

    孙乾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只有悲凉和痛楚。

    “不可能......如何会这样!”

    张飞猛地摇晃脑袋,那一头乱发随之甩动,如同疯魔。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那副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大哥是帝室之胄!是有大福气的人!当年的黄巾没杀了他,吕布没杀了他,曹操也没杀了他......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在河北?!”

    “你在骗俺!公佑你在骗俺对不对?!”

    “莫不是你也受人蛊惑?”

    张飞猛地回头,那双豹眼之中布满了血丝,赤红一片,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浑身的煞气瞬间爆发,吓得周围的亲卫连连后退。

    孙乾心如刀绞,却只能惨然道:“翼德,我从河北逃出,若不是主公命我外出,我怕也惨遭毒手!糜竺糜芳兄弟二人,亦遭毒手!”

    “......主公的确......去了。”

    “闭嘴!!”

    张飞暴吼一声,声如炸雷。

    “嘭!”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大树的树干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树叶哗啦啦的洒了一片。

    就像那丢给刘备的纸钱,纷飞漫天。

    可张飞感觉不到疼。

    那种从胸腔里炸开的撕裂感,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搅动。

    “大哥......”

    张飞背靠大树,身体一点点滑落。

    他想起了桃园里的桃花,想起了三人歃血为盟时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想起了大哥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想起了大哥在他闯祸时无奈却又包容的叹息,想起了那个雷雨夜的噩梦。

    那个梦......

    竟然是真的。

    原来那天夜里,大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雨里,真的是来向他辞行的。

    “呜......嗬嗬......”

    张飞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

    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流过胡须,滴落在尘土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这种仿佛心脏被人硬生生剜去后,那种透不上气的绝望。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