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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文若秉烛
    方略已定,荀彧将《名士录》放回锦盒,挥挥手。

    “你且去歇息。”

    斥候抱拳告退。

    坐在案前,荀彧面前留下的,只有那份摊开在案几上的军情密报,以及满室摇曳不定的烛光。

    “常山赵子龙......”

    荀彧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若放在数月前,不过是公孙瓒账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即便是在袁绍处,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名声的客将。

    可如今,看着这密报上“连挑三山”、“只杀贼不扰民”的字句,荀彧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名白袍银枪的年轻将军,在乱世烽烟中独自屹立的萧索身影。

    已经有了几分《名士录》上的模样。

    的确堪称是一块璞玉,更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

    若是能将其收入囊中,这官渡之战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荀彧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空白的素帛,取过笔架上的狼毫,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刚写下“大汉司空曹”五个字,那笔尖便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汇聚,最终不堪重负,“滴答”一声落在洁白的帛面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漆黑。

    荀彧看着那团墨渍,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迟疑。

    怎么写?

    写“司空求贤若渴,愿许以高官厚禄”?

    不妥。

    若对方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那好办。

    像吕布之流,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美人良田,只要许诺到位,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可根据情报,此人因公孙瓒败亡而流落,因刘备身死而出走,甚至在黑山那种匪窝里还能立下“保境安民”的规矩。

    这样的人,骨头比铁还硬,心气比天还高。

    若是拿金银官位去砸他,只怕会被他视为羞辱,反倒将这员猛将推得更远。

    荀彧摇了摇头,将这污了的帛布团起,扔在一旁。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空旷的厅堂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击着地砖,也敲击着他的心房。

    若是站在赵云的立场......

    刘备刚死,死于袁绍之手。

    赵云此时占山为王,打的是保境安民的旗号。

    他对袁绍自是不屑的很,可对曹公呢?

    刘备虽死于袁绍之手,但刘备这半生颠沛流离,哪一次不是被自家主公追着打?

    徐州之战,刘备兄弟离散,这才有了刘备投靠袁绍的因果。

    如此,在赵云眼中,曹公未必就是什么明主,说不得还是把刘备逼上绝路的推手之一。

    “难。”

    一个字吐出,道尽了此刻的困顿。

    招揽武将,攻心为上。

    可这赵云的心门在哪里?

    扣子怎么解?

    荀彧身为王佐之才,平日里运筹帷幄,算尽天下人心,此刻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武将,竟生出一种无从下口的生涩感。

    他坐回位子,又取过一张新帛。

    这次,他不写官职,不摆架子。

    提笔写道:“今天下大乱,袁绍无道,残害忠良......”

    写了几行,荀彧又停住了。

    这虽然是事实,也能引起赵云的共鸣。

    但也仅仅是共鸣而已。

    赵云恨袁绍,这不假。

    但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赵云完全可以在黑山自立门户,或者去投靠荆州刘表,甚至江东孙权。

    为什么要来投靠曹操?

    就因为曹操也要打袁绍?

    荀彧便烦躁地将笔搁下。

    “还是不妥!”

    荀彧摇了摇头,将这写了一半的锦帛再次扔到地上。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若是用强?

    先击败他再加以招揽?

    不行。

    先不说常山真定那地界,背靠太行,地形复杂。

    就按林澹之给的评价,此人身手定是不凡,寻常武将去了,怕是难以拿下。

    况且官渡大战在即,主公哪里有多余的兵力去剿灭这支并不听话的“义军”?

    既然打不得,那就只能哄。

    可怎么哄?

    荀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仿佛看到千里之外的黑山之上,那个白袍银枪的青年将军,正站在山巅,冷眼看着这浑浊的乱世。

    那双眼睛里,或许有仇恨,有迷茫,但唯独没有贪婪。

    没有贪婪的人,最难对付。

    “忠义......”

    荀彧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窗棂。

    刘备死了,这天下能承载他这份“忠义”的人,还有谁?

    汉室?

    如今汉帝就在许都,就在主公身后。

    这本是最大的筹码。

    但天下谁人不知,如今这许都朝堂,到底是谁说了算?

    若是拿“匡扶汉室”的大义去压他,万一赵云是个死脑筋,认定主公是“托名汉相,实为汉贼”,那这一招岂不是弄巧成拙,直接把人推到了对立面?

    “啪。”

    一个个念头划过,又一遍遍被自己否决。

    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废稿。

    荀彧看着那一地狼藉,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了。

    赵云此刻正处于迷茫期,旧主已离,新路未明,正是心防最弱的时候。

    若是此时不能将其拿下,等到他在黑山站稳了脚跟,或者被其他势力收入囊中,再想收服,那就真是难如登天。

    那种“明明看见了宝藏,却找不到钥匙”的无力感,让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王佐之才,此刻竟像是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不安。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员虎将,流落荒野?

    荀彧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

    端起茶盏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的一角。

    那里,放着方才装好的《名士录》。

    荀彧的动作猛地一顿。

    “哈......”

    荀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额头,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在这里枯坐半宿,想破了脑袋,耗费了无数心神,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赵云既然上了《名士录》,且林澹之给出了“忠义无双”这般高的评价,那说明什么?

    说明林阳对此人早已了如指掌!

    放着“鬼才”不去问,反而在这里闭门造车,自己折磨自己?

    这哪里是智者所为?

    这分明是舍近求远,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荀彧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绢帛,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弯下腰,将那些废弃的招揽信一一拾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后半夜点起的火盆。

    火苗窜起,舔舐着绢帛,那些让荀彧纠结了半宿的文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荀彧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东方天际,已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风夹杂着露水吹进来,凉意袭人,却让他觉得无比清爽。

    不用再想了。

    荀彧转身,取过挂在架子上的披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要去做那第一缕叩响林府大门的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