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声呼啸,吹得牛皮大帐嗡嗡作响。
曹操那阵豪迈的大笑收敛之后,余音似乎还绕在梁上。
除了凑在荀攸,还有凑在他身边瞥见急报只言片语的几人外,其余众将皆是一头雾水,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主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荀攸双手捧着那卷绢帛,借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目光扫向后半段。
先看人物生平,起初他也是眉头微锁,待看到那“借义收心”三策时,原本平静的脸上竟泛起难以掩饰的惊艳。
好一条攻心计!
这计策环环相扣,将武将的傲骨、忠义、追求统统算计在内,简直是为那人量身定做的招揽利器!
待读至末尾,荀攸缓缓卷起绢帛,并未立即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一个个虎背熊腰的战将,径直落在了坐在左侧首位上。
关羽微阖双目,美髯垂胸,一身绿袍如苍松翠柏,仿佛帐内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公达既已看过,当知我所言非虚。”曹操心情大好,重新坐回帅位,手指在膝盖上轻叩,“此事若想成,别人去不得,非得云长出马不可!”
非我不可?
听到主公点名,关羽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挑起一线,寒芒乍破。
他心中颇为不解。
方才明公所言,此信一来,将得一助力。
为何又引到自己身上?
难道?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起身,只是侧过头,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波动:“明公此言何意,莫非是公佑先生功成,三弟受邀要来?”
曹操笑而不语,微微摇了摇头。
张翼德确实是一员猛将,他心里也盼望的紧。
但古城到官渡路途遥远,加上孙公佑还得亲自过去,一来一回,数日怎能足够?
见曹操摇头,关羽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孤傲冷清的模样,意兴阑珊。
荀攸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笑着问道:“关将军,攸有一问,将军纵横北地多年,可知常山赵子龙乎?”
赵子龙。
这三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关羽耳畔炸响!
原本漫不经心的关羽,抚须的手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那一线眼缝豁然撑开,常年冷傲的枣红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军师......从何处听得此名?”
荀攸不答反问:“看来将军认得?”
“岂止认得!”
关羽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前案几都晃了晃。
这一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傲气?
反倒是浮现出一种英雄惜英雄的神色。
“昔日黄巾乱起,某随兄长暂投公孙瓒帐下。彼时公孙伯圭麾下有一支白马义从,锋锐冠绝幽燕。而子龙,便是那义从中的校尉!”
提到故人,关羽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热切:“其人掌中一杆龙胆亮银枪,跨下照夜玉狮子。某曾与他切磋,百合之内,难分胜负!子龙之勇,不下某与翼德!”
说到此处,关羽长叹一声:“昔日兄长曾言,子龙乃国士也!恨不能与之共图大事,引为平生之憾!”
“什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曹洪、徐晃、张辽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关羽是何许人也?
平日里接触甚多,虽有傲骨,但只要你敬他三分,他便还你五分的人物。
可他毕竟是刻到骨子里的傲!
特别是说起武艺,除了他那个三弟张翼德,这天下武将能入他法眼的,寥寥无几。
便是面对颜良文丑那等河北名将,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之辈。
如今,他竟然亲口承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赵子龙,武艺不下于他和张飞?
甚至连刘玄德都评价此人为——国士?!
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徐晃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拱手问道:“云长兄,此言当真?那赵子龙若真有这般本事,为何如今籍籍无名?”
“公明有所不知。”
提到往事,关羽眼中多了几分追忆:“彼时在公孙瓒帐下,子龙虽年少,却也曾于万军丛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后公孙瓒败亡,某便不知子龙去向。如今突闻故人之名,故而失态!”
“云长有所不知,细作来报,”曹操适时的接过话茬,意味深长道,“公孙瓒败亡后,赵云赵子龙却是投了袁绍,但其未受重用。”
关羽听曹操这么一说,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残害忠良,绝非明主!子龙竟投在袁绍帐下?真可谓明珠暗投,令人扼腕!”
关羽连连摇头,满脸惋惜。
“云长所言不错,”曹操目光灼灼,继续道,“子龙将军投袁绍乃明珠暗投,然,其已看穿袁绍非为明主,不久前,已弃之而去!”
“哦?”关羽一愣,显然不知道其中门道。
曹操站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踱步至大帐中央,声音悲怆。
“此事说来,还与玄德公有关。”
听到“玄德”二字,关羽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原本高昂的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眼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兄长虽然去了已然数月,但这根刺扎在心里,每碰一次,便是鲜血淋漓。
感受到关羽的情绪有了波动,曹操踱着步子,走到中间,开口道:
“方才急报有云,赵子龙因恨袁绍谋害玄德公,愤而率部脱离袁营!如今他在常山真定,聚拢乡勇,结寨自保,护佑一方百姓,誓与袁绍势不两立!”
“子龙!”
关羽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抚过长须,声音哽咽:“他身在虎狼窝,却仍念旧情。知晓兄长被那袁绍逆贼所害,便弃之而去......义薄云天!当真是义薄云天!”
好一个赵子龙!
不枉兄长当年那般看重你!
帐内众将也被这份义气所感,一片寂静。
可紧接着,一声极尽萧索的长叹,从关羽那宽厚的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唉......”
关羽垂下头,看着面前案几上摇曳的烛影,声音沙哑:“子龙虽在,然故主已去。如今天各一方,物是人非,令人断肠。”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心灰意冷:“如今他既已在黑山安身,便让他去吧。他定是已觉这天下无他安身之所,故而落草。我又何必再去打扰,令他再卷入这乱世纷争。”
说罢,关羽转过身,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帐内原本热络的气氛,被关羽这一盆冷水浇得冰凉。
众将面面相觑,连曹操都愣住了。
刚刚主公和军师的意思,傻子都听得出来,是想让关羽去招揽此人!
但这剧本不对啊!
看关羽这态度,分明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去打扰那位“忠义双全”的故人。
这......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不去,这天下还有谁能凭着旧情,说动那位连关云长都夸赞的赵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