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这盆冷水一泼,袁绍刚点燃的热情,“噌”地一下又灭了。
他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张合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言。
云梯要是真成了战场上的老牛破车,那别说挡石头了,自己先摔个四仰八叉,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看主公又要被张合这榆木疙瘩说动,郭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抢上前。
“张将军所虑,无非是硬碰硬。可谁说咱们要硬碰硬了?”郭图嘴角一撇,露出一副“你格局小了”的表情,“硬抗自然是愚不可及。但若是......卸力呢?”
“卸力?”袁绍果然被吸引了,兴致勃勃地问,“如何卸力?”
郭图伸出一只手掌,另一只手在上方虚拢,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顶。
“主公请看,这木头,可不是傻乎乎地平铺在上面,而是要讲究位置。”
“曹军的飞石,其性至刚至猛。咱们若用平板去接,那是鸡蛋碰石头,自然是以卵击石。但若是在顶上,加装一排粗大的滚木呢?”
他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这滚木乃是圆形,以斜角装之,外层再蒙上几层厚实的生牛皮,哪怕是再淋上一层火油使其滑腻。当那巨石砸下来时,触碰到这圆溜溜滑腻腻的滚木,会如何?”
袁绍尚在想象之中。
郭图眼神发亮,看向袁绍,赶紧补充:“它站不住脚!它会顺着这圆弧,‘刺啦’一下滑落一旁!根本伤不到后面的梯骨,更伤不到藏在下面的士卒!”
“此计,谓之‘以圆破方’!”
这套理论,要是让墨家工匠听见,怕不是要当场笑掉大牙。
纯属扯淡!
几十斤的石头带着重力加速度砸下来,管你圆的扁的,那动能足够把下面的结构砸得稀烂。
可在袁绍听来,这简直是神来之笔,一下子格局就打开了!
木克土,这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五行之理吗?没毛病!
而且郭图描述的画面太美了——巨石砸来,被圆木轻轻一拨,哧溜滑走。这操作,多有智慧,多显我军之风雅!
“妙!妙啊!”袁绍激动地一拍双掌,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公则此计,真乃天授!木能挡石,圆能卸力,此等巧思,非大智慧者不能想及!”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淳于琼,大声吩咐道:“仲简,你可听清楚了?即刻传令工匠营,明日打造云梯、井阑之时,务必在顶端和前侧加装滚木,蒙上牛皮!谁敢偷工减料,定斩不饶!”
“诺!末将领命!”淳于琼大声应和,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管它能不能挡住,只要有了这个“护身符”,这要是再败了,那也是郭图的法子不灵,怪不得他作战不力。
张合站在一旁,听得那是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真的是把攻城当成了儿戏!
拿几根圆木头,蒙块牛皮,就想挡住那呼啸而下的巨石?
那股冲击下来,云梯的底座受得住吗?
云梯的骨架是铁打的?
石头滑下去会原地消失?
砸不到底下推车填坑的辅兵?
荒谬!
简直是荒谬绝伦!
“主公!不可!”张合还是急的摆手,再次高声疾呼,“那巨石冲击之力何等巨大,滚木纵然能卸去几分,但剩余的力道依然足以震断梯身!且加装滚木之后,云梯头重脚轻,重心不稳,士卒攀爬更为艰难,稍有不慎便是梯毁人亡啊!”
“够了!”郭图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张合的话头。
他彻底撕下了和煦的伪装,脸上只剩森然的冷意。
“张儁乂,你三番五次阻挠大计,究竟是何居心?”郭图逼近一步,言语如刀,“那投石机投距有限,只需过了那一段距离,进了死角,便为安全之地。加装滚木,不仅能挡石,还能抵挡曹军的箭矢,乃是两全其美之策!”
“重心不稳,便在下方增加配重,又何来不稳之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行,莫非是你怕死?还是说......”郭图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你不想看到主公破了曹操,不想看到主公立下这不世之功?”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合浑身一僵。
在袁营,忠诚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尤其是对于他这种并非袁氏嫡系出身的将领,一旦被打上“畏战”甚至“异心”的标签,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抬头看向袁绍。
只见袁绍已经从刚刚那抚须微笑,完全沉浸在郭图描绘的那幅“滚木卸石、大军登城”的美妙蓝图中醒了过来。
看着张合的眼神里,已经多了猜忌。
“儁乂,你若是怕了,明日便在后阵压阵吧。”袁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先登之功,自有仲简、韩猛他们去取。”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张合脸皮火辣辣的疼。
高览见主公都如此说话,急忙也稍微扯了扯张合的披风。
“末将......末将不敢。”张合低下头,声音沙哑,那股子心气儿,彻底散了。
“既不敢,那便退下吧。”袁绍挥了挥手,“就依公则之言,全军备战!待我军器械备齐,便是那曹阿瞒的死期!”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张合木然地站起身,退回队列。
“朽木为盾......朽木为盾......”
这哪里是给云梯加盾,这分明是给这数十万大军,钉上了一口棺材板。
罢了罢了,攻城之时,尽量瞅好空隙,免得自己手下将士跟着遭殃。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攸,只见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谋士,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帐顶的羊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看一群猴子在戏台上翻跟头。
许攸察觉到目光,侧过头,与张合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聪明人对蠢货无可奈何的悲哀。
散帐之后,张合走出大营。
高览跟在身后,轻声道:“儁乂,这又是何苦,反正是那淳于琼之事,成与不成,又与我等何干?”
张合手掌握在剑柄上,叹了口气。
“我是不忍将士送命,不忍主公战败。”
“唉!”高览也跟着叹了口气。
张合回头忍不住劝了一句:“改日开战,你我莫要争先,为了先登之功,丢了脑袋,死在那飞石之下,才是得不偿失!”
高览闻言一顿,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