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问路。
林阳指了指书房角落里,那儿正是马钧刚才还在琢磨的那组滑轮。
“德衡,把那个‘定轮’拉一下给两位大人看看。”
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马钧没想到会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拽着绳子拉动了一下。
那沉重的石锁并未升起,只是绳子在定滑轮上吱呀转了一圈,改变了受力的方向。
“看到了吗?”林阳指着那个不动的滑轮,“这封信,便是鲁肃抛过来的‘定轮’。”
林阳站起身,走到滑轮组旁,拍了拍那根紧绷的麻绳。
“德衡,为令君与子扬,讲讲此物。”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满头雾水。
看到林阳递过来目光,马钧鼓起勇气,把刚刚所学的知识,简单讲解了一遍。
荀彧和刘晔自然不是蠢人,马钧虽然结巴,但讲的还算清晰,两人顿时领会。
特别是刘晔,眼神里更是透出兴趣。
不过林阳没给他机会多和马钧交流,而是直接开口:
“鲁子敬乃是何人?他既然有‘指囷相赠’的豪气,便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小人。他写这封信,若你能去,他自是欢喜。但他其实也没指望真能靠一封信就把你这个‘铁市长丞’给‘拉’过去。”
林阳转过身,目光锐利。
“他是在借你这根‘绳’,试探曹公这边的‘重量’!”
“试探重量?”荀彧抬头看了看绳子,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不错。”林阳点头,“官渡即将大战,天下瞩目。孙权新立,江东未稳。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曹公胜了袁绍之后,挥师南下;也怕曹公败了,北方大乱,波及江东。所以,他们急需知道,曹公这边的底子到底还在不在,人心到底稳不稳。”
林阳指着刘晔,语气笃定:“你虽资历尚浅,但掌管着军国利器。东吴细作定然有报。若你收到信后,惊慌失措,甚至回信怒斥,那便说明曹营内部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连一封叙旧的信都容不下;若你回信犹豫,含糊其辞,那便说明你有了二心,曹营根基已动。一旦如此......”
林阳冷笑一声:“江东那帮碧眼儿,怕是就要趁火打劫,在曹公背后狠狠咬上一口了!”
荀彧长舒一口气,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
原本一场可能演变成“忠诚大考”的政治风波,在林阳这里,竟然被拆解成了一场精密的器械推演。
这格局,这眼界,已经不是所谓的“谋略”二字能概括的了。
刘晔更是惊出一身白毛汗,后怕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晔喃喃自语,随即又有些后怕,“若非主事点破,晔险些误了大事!若我真如常理那般,拿着信去向司空请罪,或是修书痛骂子敬,岂不是正中其下怀,露了怯意?”
“正是此理。”林阳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
他也不嫌茶凉,痛饮了一口。
“两军对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鲁子敬这一手,玩得漂亮。”林阳抿了一口茶,看向刘晔,“子扬,你现在明白该如何回这封信了吗?”
刘晔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既是试探,那我便......不回?或者,回信言明曹公兵强马壮,胜券在握,断其念想?”
“俗了。”林阳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回,显心虚;回信吹嘘,显浮夸。你越是强调什么,往往就越是缺什么。鲁子敬那等人精,你若是特意回信说曹公稳如泰山,他反倒会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
荀彧此时插话道:“那依澹之之见,该当如何?”
林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马钧刚刚摆弄过的那个“动滑轮”上,努了努嘴。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何意?”荀彧连忙追问。
林阳指了指那滑轮:“既然他用‘定轮’来试方向,咱们就给他加个‘动轮’,把这力道给卸了,顺便再给他送回去。”
他指了指那个不动的石锁:“子扬,你这回信,要写。而且要写得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刘晔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对,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林阳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你就写,许都的月亮很圆,曹公府上的酒很美,新安营的伙食不错,你最近身体养得白白胖胖,只是偶感风寒,甚是想念当年在淮南一起吃过的肥鱼。”
林阳顿了顿,哈哈一笑:“顺便再提一句,曹公雅量高致,常与尔等痛饮达旦,并未因战事吃紧而有丝毫焦躁。至于什么江东大业、什么官渡战局,一字不提。”
“这......”刘晔瞪大了眼睛,“这也行?”
“这才是最高明的回击。”
荀彧抚掌而笑,显然已经领悟了其中的妙处,
“正如澹之所言,子扬若在信中表现得闲适安逸,对故友只有思念而无政治上的防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它告诉鲁肃:我等身处许都,安如泰山,根本没把眼前的战事当成生死存亡的关口,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叙旧。”
“妙!妙啊!”刘晔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拍大腿,“如此一来,鲁子敬必然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他会想,曹公究竟有何依仗,竟能让麾下臣僚如此从容?这一疑,江东便不敢妄动!”
林阳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这便是心理战。
在信息不对等的古代,这种“空城计”式的心理博弈,往往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对了,子扬。”林阳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书房角落,“这滑轮之法,你也别光顾着看热闹。鲁子敬的信是应付过去了,但这官渡的战事,还得靠硬家伙说话。”
刘晔一听“硬家伙”,职业病立马犯了,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兴致,顿时又用了上来。
“主事是说,这滑轮......能用于战事?”
“何止。”林阳站起身,走到马钧身边,拍了拍那个一脸崇拜的学生,“德衡,你可与子扬多多交流,互道巧思。”
“嗯!”见林阳这么说,刘晔和马钧相视一笑。
两人早就十分熟络,自是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