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外头有人求见!”
门房老王那特有的破锣嗓子,隔着半个院子就传了过来,脚步声也是踢踏作响,听着就急。
林阳闻言眉头一挑,眼底瞬间浮起几分笑意。
这许都城里,能没事儿往他这偏僻小院跑的,除了那两个蹭饭成瘾的老家伙,还能有谁?
“老王,可是孟兄带着郭兄来了?”林阳把碗一放,心情颇好,“我就说嘛,这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这两位有些日子没露面了,怕是闻着我这油饼香才来的。快请,快请!”
老王喘匀了气,却是一脸迟疑地摇了摇头:“家主,这回您可猜岔了。不是孟先生和郭先生。”
“哦?”林阳脸上的笑意微敛,有些纳闷,“不是他们?那这许都城里,还有谁知道我这地界?”
“来的也是两个人。”老王比划了一下,“一个是位文士,看着风尘仆仆的,像是个赶远路的读书人。”
“另一个......乖乖,那身板壮得跟头黑熊似的,满脸的大胡子,看着就渗人。不过倒也十分懂礼,两人只说是来拜访寻人的。”
寻人?
寻到我这儿来了?
林阳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既然客都到了门口,总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随手扯过那块有些发旧的布巾擦了擦手,对老王摆摆手:“既是客,那就没让其在日头底下晒着的道理,请进来吧。”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当即起身。
一般来说,主家有客,他们自然是要避避。
荀彧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道:“澹之,既有生客登门,我与子扬在此恐有不便。今日之事已然谈妥,我等这就从后门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刘晔也急忙点头。
“哎,令君,子扬!急什么?”
林阳却是一把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拽住了荀彧那宽大的官袍袖口。
“令君,这油饼才吃了一半,粥还没见底,这时候走,岂不是糟践粮食?”
林阳指了指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脸的不赞同,
“再说了,既然能寻到这儿来,想必也是有些意思的人。”
林阳又给刘晔扔了个“坐下”的眼神,“令君与子扬乃是我这小院的自己人,何必这般见外?且坐下,随我一同见见便是。若是那无趣的俗人,我自会打发了;若是趣人,多两双筷子的事儿。”
荀彧无奈,他深知林阳这性子,那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既然被拽住了,再想走怕是难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与刘晔重新站定。
但他极其讲究,并未重新落座,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站在了林阳身侧后方。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刘晔又样学样,站在林阳右后方。
林阳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往门前挪了挪,对门口的老王挥挥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记住,客气点,别看人家长得黑就当贼防着。”
“好嘞!”老王应声而去。
......
此时,林府朱红的大门外。
孙乾正踮着脚,仔细地给张飞整理那早已满是尘土的衣领。
他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强硬,一边拍打着灰尘,一边压低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翼德,你且听好了。”
“此处不比古城,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你说了算。这儿也不比战场,能让你在那儿横刀立马。”
“王景兴先生既然指了路,说那荀令君就在此间,那这地界便绝非是那寻常人家。”
孙乾伸手抚平张飞肩上的褶皱,语气严厉:“你那暴脾气,千万要收一收!进了门,少说话,要事为重!”
张飞被这絮絮叨叨弄得心烦意乱,那张黑脸上满是憋屈。
他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不耐烦却也不敢太过暴躁:“先生怎的这般啰嗦,俺老张虽莽,却也不蠢!如今有求于人,俺自知晓。”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
“只要能寻得荀令君,批了那公文,让俺去官渡寻得二哥,”张飞瓮声瓮气道,“便是让俺老张装孙子,俺也认了!如何都行得!”
正说着,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王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这两个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势不凡的客人,客气地拱了拱手:“二位久等了,我家家主有请。”
“有劳!”孙乾赶忙回礼,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
他转过头,最后深深看了张飞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记住刚才的话!
张飞闷哼一声,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硬生生揉得柔和了几分,这才迈开大步,跟在孙乾身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林府的院子看着还是十分阔气,但比起那些豪门大户动辄几进几出的宅邸,略微差了些。
但一进门,那股子喧闹的市井气便被隔绝在外。
院内布局颇为雅致,地上铺着的青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并没有常见的假山流水,反而堆放着些奇形怪状的木械。
有的像车轮,有的像云梯的缩影,还有一个悬在半空的大木疙瘩,看着古怪至极。
张飞环眼四顾,虽然心里急得像猫抓,但也觉出这地方确实有些门道。
寻常官员府邸,那是金玉满堂,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这地方,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摸不透的神秘劲儿。
那些木头疙瘩,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那榫卯的结构,那打磨的光滑度,绝非寻常匠人的手艺。
孙乾更是小心,他目不斜视,只跟着老王的步子,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前方,便是前厅。
一股子淡然的茶香,混着些许食物的余温,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乾深吸一口气,再次正了正衣冠,心里默念着等会儿见到了荀彧该如何措辞,既不失了礼数,又能把那通关文牒求下来。
一步,两步。
转过最后一道弯。
孙乾的眼珠子瞬间瞪大,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哪怕那人穿着常服,哪怕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那一身温润如玉却又渊渟岳峙的气度,除了那位“王佐之才”荀文若,还能有谁?
可问题是......
堂堂大汉尚书令,曹操麾下第一谋臣,竟然站在一个年轻人身后,像个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