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坳厮杀声震天,刀光剑影映红峡谷之时,另一头的深山小径上,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平静。
暮春时节,山林葱郁,草木青翠,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路旁,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草木香。
两道身影正缓步而行。
两人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头戴旧儒巾,背上各驮一只半旧书箱,箱角还露着半卷书册,乍一看,便是两名落第归乡、囊中羞涩的穷书生。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改扮的靖安王赵宸。
他未佩玉冠,未着锦袍,长发简单束起,手中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木拐杖,步履轻松,神色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皇子威仪,倒真有几分山野书生的疏懒与沉静。
跟在他身侧的,是贴身护卫李墨。
李墨同样一身书生打扮,可眉宇间却绷得紧紧,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他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手心微微出汗。
“公子,”他压低声音,忍不住再次开口,“咱们当真不带一名护卫?这深山老林,若是遇上歹人……”
赵宸脚步未停,淡淡一笑,声音轻缓:“越是无人护卫,越是安全。”
他抬眼望了一眼蜿蜒曲折、几乎被草木淹没的小径:“这条路偏僻狭窄,除了猎户、樵夫、采药人,寻常商旅、官员绝不会踏足。太子的人布下天罗地网,盯的是官道、车队、仪仗,谁又能想到,堂堂靖安王,会弃车骑马,扮作落第书生,独行险路?”
“最危险之地,往往便是最安全之地。”
李墨心中依旧不安,却也知道王爷谋算深远,只得压下担忧,默默跟上。
两人又行片刻,即将转过一片茂密松林之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脚步声,夹杂着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李墨脸色骤变,全身瞬间绷紧,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周准临行前交给他的短刀,锋利无比,便于隐藏。
“公子!”他低喝一声,就要挡在赵宸身前。
赵宸却轻轻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平静,微微摇头:“勿慌,不是追兵。”
脚步声渐近。
松林间走出三道身影,皆是寻常猎户打扮,头戴斗笠,身着粗布短褐,背上挎着牛角弓,腰间插着箭囊,手中还拎着几只刚猎到的野兔山鸡,腿上沾着泥点,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奔走之人。
双方迎面相遇,皆是一愣。
为首一名年长猎户神色淡然,正要错身而过,他身旁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宸,满脸疑惑。
“这位公子……”后生挠了挠头,喃喃自语,“怎么看着这般面熟?”
赵宸心中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拱手,语气谦和:“这位小哥说笑了,我与同窗二人,乃是赴京赶考落第,返乡途经此地,想来是小哥认错人了。”
“不对不对,绝不是认错!”年轻后生连连摇头,上前一步,眯着眼仔细打量,忽然眼睛一亮,失声惊呼,“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在安平县郊,您巡视田间、慰劳农户时,我远远见过!”
他声音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您是——靖安王!”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
另外两名猎户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写满惊愕,连忙放下手中猎物,凑近几步,仔细端详赵宸。
身形、气度、眉眼轮廓……
纵然换了布衣儒衫,褪去一身华贵,那骨子里的沉稳威仪,依旧藏不住。
“真、真的是王爷!”
年长猎户又惊又喜,连忙拉着两人一同跪倒在地,恭敬叩首,“草民参见王爷!”
赵宸连忙上前,伸手一一扶起,温声道:“诸位快快请起,此地偏僻,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问道:“你们都是安平人?”
“回王爷,是!”年长猎户连忙应道,“草民三人皆是安平西山村人,因家中拮据,便结伴入山,猎些野物,打算带回县城变卖,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他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担忧之色:“王爷,您……您怎么会独自一人走这条险路?连护卫都不曾带,这也太危险了!”
赵宸并不隐瞒,简单将太子设伏、自己金蝉脱壳、假死脱身之事,略说一二。
话音刚落,三名猎户顿时义愤填膺。
年轻后生气得满脸通红,握紧拳头:“太子怎能如此歹毒!竟敢在半路谋害王爷!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爷,您别怕!”年长猎户也连忙表态,神色恳切,“这条路我们兄弟三人走了十几年,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密径都了如指掌。您若信得过我们,我们护送您回安平!定保您一路平安,避开所有凶险!”
“正是!”另一人也连声附和,“咱们知道好几条外人不知的近道,保管比走官道快上一倍!”
赵宸看着三人真挚恳切的模样,心中微暖,也不推辞,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有熟悉地形的猎户领路,一行人脚步明显加快。
他们避开主径,专走林间小道,翻山越岭,穿涧过溪,一路畅通无阻。
夕阳西斜,余晖染红山峦时,众人已顺利走出西山范围,远离了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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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西山坳战场。
硝烟散尽,满地狼藉,断箭、刀痕、血迹斑驳可见。
周准一身衣衫染满“血迹”,脸上仍带着悲痛之色,率领剩下的十几名护卫,护着那名“死而复生”的替身,装作残兵败将,缓缓撤离。
行至一片密林边缘,道路忽然被人拦腰截断。
数十名黑衣人从树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个个手持利刃,面色冷厉,围成一个半圆,将周准一行人死死堵住。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人群,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正是太子府暗卫统领——韩虎。
“周护卫,别来无恙啊。”韩虎目光玩味地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演了这么一场大戏,累不累?”
周准心中猛地一沉,表面却依旧镇定,眉头紧锁,露出几分悲怆与警惕:“韩虎?你没死?!”
“死?”韩虎嗤笑一声,缓步上前,“我若是真就这么走了,怎么能拆穿你们这出拙劣的假死戏码?”
周准脸色微变:“你……你在胡说什么!王爷已经不幸遇害,我正要带残部返回京城,向陛下禀报!”
“还在装?”韩虎一声冷喝,眼神锐利如刀,“你车里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替身!赵宸狡猾如狐,岂会如此轻易死在西山坳?他定是早已换了装束,从另一条小路逃走了,对不对!”
周准掌心一紧,缓缓握住了腰间刀柄。
——果然,还是被此人识破了。
韩虎看着他紧绷的神情,越发笃定,得意地挥了挥手。
树林后方,又接连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前后合围,人数近百,个个气息冷厉,将周准一行人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周准,你是个聪明人。”韩虎语气带着威胁,“识相的,就立刻说出赵宸逃往哪条小路,交出所有同党。本统领可以念在你也是各为其主,饶你一条性命。”
“否则——”
他眼神一狠,“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周准环视一圈,看着对方密密麻麻的人影,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韩虎莫名心头一紧。
“韩虎,”周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你可知,我家王爷为何明知你会识破替身,还要让我大张旗鼓走官道?”
韩虎皱眉:“为何?”
周准抬眼,目光扫过四周山林,一字一顿,声音清朗:
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猛地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哨声刺破山林寂静。
下一刻——
四周山林之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无数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手持劲弩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一般,自两侧密林、山坡、沟壑中杀出,旌旗半掩,甲光映日。
一眼望去,足足三四百人之多!
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安平卫精锐!
他们迅速合围,弯弓搭箭,寒光闪烁,将韩虎带来的所有黑衣人,死死困在中央,围得水泄不通。
弩箭指处,无人敢动。
韩虎脸色骤然大变,从得意张狂瞬间变得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周准,声音发颤:“你、你们……竟然早有埋伏?!”
“没想到吧?”周准冷笑上前,眼神冰冷,“王爷早已算定,你狡诈多疑,必定不会轻信王爷已死,必会半路折返,截杀追问。”
“所谓替身、假死、撤离,全都是引你现身的诱饵。”
“今日,你插翅难飞!”
“杀!”
周准一声令下。
“咻——咻——咻——!”
弩箭齐发,破空之声刺耳!
韩虎的手下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成片倒下,惨叫声接连响起。
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碾压之势。
安平卫人数占优,早有准备,弓弩齐发,长刀出鞘,不过短短一炷香功夫,厮杀便已结束。
黑衣人死的死,降的降,溃不成军。
韩虎拼死顽抗,刀光狂舞,却终究寡不敌众,被数人合力围困,长刀击飞,一脚踹倒在地,绳索捆缚,牢牢生擒。
他被按在地上,抬头怒视周准,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周准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然。
他伸手,直接伸入韩虎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青铜令牌。
令牌质地厚重,正面刻着狰狞兽纹,背面赫然两个苍劲大字——
东宫。
正是太子府专属暗卫令牌,是能直接将赵恒拖入深渊的铁证。
周准指尖摩挲着令牌,缓缓收起,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证据,到手了。”
他低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韩虎,声音平淡:“韩虎,你也是江湖老手,该明白现在的处境。”
“若是愿意开口,如实指证太子授意截杀、谋害亲王之事,王爷可饶你不死,留你一条性命。”
韩虎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紧咬,沉默良久。
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安平卫,看着手中无力挣脱的绳索,再想到那块足以让太子万劫不复的令牌,终于彻底绝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声音嘶哑:
“……我说。”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即将降临。
一场螳螂捕蝉的算计,终究以黄雀得胜落幕。
而扳倒太子的第一颗关键棋子,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