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者姓徐,名缓。
原本是齐地名医,那时大秦征伐齐国,老医者胆小,这才躲入大秦边陲。
待齐国被灭以后,他才辗转至此。
此时此刻,老医者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扶苏的直视下,渐渐变白。
是那种惨白。
扶苏没有说话,目光却扫过周围的药柜。
药柜整齐,诊台擦拭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满是装着药液的瓶瓶罐罐。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在扶苏眼里,这个正常,才是最怪异的。
几月就耗费三十万的医馆,不可能打扫得如此干净。
更不该有如此充足的存药。
“蒙犽。”扶苏冷冷开口。
蒙犽上前一步,“末将在!”
扶苏冷哼一声,“带人,把这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每一个柜子,都给本公子敲一遍。”
“听听有没有空声。”
“另外,让人把其他医馆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蒙犽领命。“诺!”
一标白马义从,分为两队,一队即刻返回郡守府,召集人手去查封其他医馆。
剩下的人,则立刻散开,检查医馆。
徐缓那本就惨白的老脸,随着敲击声,变得越来越白。
此时此刻,他的额头上,已布满一层豆大的汗珠。
陈平走到药柜前,拉开了几个抽屉,拈起药材,嗅了嗅。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公子,这些药材......”
“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扶苏走了过去。
陈平把刚刚嗅过的药材放在诊台上,“公子,您看。”
“黄芪发霉,当归生虫,连最易储存的甘草,都受了潮。”
“此等品相的药,别说治病救人,恐怕吃下去,反而会加重病情!”
说到这儿,陈平冷目瞥了老医者一眼,“若医馆每日接诊,药材周转,必然很快,不该有如此多的陈年劣药。”
他的话音刚落,萧何放下账目,眉头紧皱,沉声开口,“公子,这里也有问题。”
“账目上,有几笔大额支出,非常蹊跷。”
扶苏和陈平走过来,看着竹简上萧何所指的那一条。
“上月十五,采购‘百年山参’十支,价值千金。”
“可山参这等名贵药材,中阳县的百姓,根本用不起。”
“就算医疗费用由县守府出,可这等名贵药材,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扶苏冷哼一声,看向老医者,“徐医您老,给个解释?”
“老朽......”
“老朽......”
老医者身形一晃,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若非学徒赶忙搀扶住他,恐怕他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蒙犽的喊声,“公子,这里!”
扶苏闻声,快步走了过去。
众人跟在他的身后。
医馆内堂,要比外堂宽敞得多。
蒙犽站在一面药柜前,手里的绣春刀,正抵着柜板与墙壁的接缝。
这里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的缝隙。
“推开。”扶苏沉声开口。
两名白马义从上前,一左一右,用力一推。
咔——!
整面药柜,竟像门一样,向内旋转,而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紧接着,一股清香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
蒙犽点燃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
通道向下,石阶潮湿,壁上爬满青苔。
行走约二十余阶后,便是平地。
当蒙犽将火把插在墙上,这里,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
然而,当众人看清这密室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两侧,是整排整排的木架。
可这架上,放着的却不是药材,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竹简。
甚至还有几个卷好的羊皮。
密室正中间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尚未绘完的舆图。
舆图旁,散落着几十枚不同形制的铜印。
有县衙小吏的,有郡府属官的,甚至还有几枚,是「驭影卫」探子的腰牌。
可吸引扶苏注意力的,是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堆着十几个陶瓮,瓮口以油布密封。
蒙犽顺着扶苏公子所视的方向走去,站在陶瓮前,抽出绣春刀,挑开油布。
这陶瓮里面装着的东西,是黑乎乎的半凝固液体,如油脂一般,还有刺鼻的味道。
“这是......”萧何凑近细看,又闻了闻,而后脸色骤变,“是火油!”
陈平也走到木架前,翻阅竹简。
可越看,他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公子......”陈平直觉喉咙干涩,“这些......
“这些是上郡二十一县的驻防图......”
“粮仓位置......”
“戍卒名册......”
“官吏档案......”
“还有,各县「驭影卫」的探子名单......”
“以及联络暗号......”
扶苏的脸色,阴沉如死水一般。
他没有说话,走到长案前,看着这张尚未绘完的舆图。
上面标注的,竟然是太安城的结构图!
要知道,太安城完工的时日,可并不久。
“好,很好,好极了!”扶苏笑了。
可他的笑声,却极为冰冷。
“本公子没想到,中阳县的医馆,竟是个情报中转站。”
说完,扶苏转身,冷目看着被拖下来的老医者,“徐医,你可有话要说?”
徐缓闻言,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老朽......”
“老朽根本不晓得此处啊!”
“医馆是县衙拨给老朽的,老朽只管坐堂看病......”
“地下有什么,老朽真的不知啊......”
“公子明察......”
扶苏冷哼一声,“这么说,账目上三十万花销,你也不知?”
听得扶苏此话,徐缓原本就惨白的面色,又白上一分。
他颤巍开口,“账目......”
“账目都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做的......”
扶苏抬眼,站在徐缓身边的两位白马义从,心领神会,纷纷抽出腰间横刀,架在徐缓的脖子上。
吓得徐缓浑身一颤。
扶苏冷冷开口,“细说,否则,削平了你。”
徐缓身心俱颤,“回公子,每隔十日......”
“就有人送来新的账册,让老朽照抄一份,然后再送到县衙备案......”
“采购药材、雇佣人手、修缮馆舍......”
“所有条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老朽......”
“老朽真的只是照做啊!”
“上头?”扶苏站在老医者身前,低头看他,那双饱含怒意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老医者,“哪个上头?”
“是......”徐缓的眼神躲闪,“是......”
见他吞吞吐吐,蒙犽没了耐性,几步上前,抽出绣春刀,把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刀尖儿,抵在他的喉咙上,“公子问话,你敢不答?”
“信不信,本将军捅穿你!”
“若敢说假话,本将军也捅穿你!”
见这粗鄙武夫都快把老医者吓尿了,扶苏一把拽开蒙犽,蹲下身,拍了拍老医者的肩膀,“徐医,若有隐情,但说无妨。”
“只要与你无关,本公子对天发誓,绝对不会伤你分毫。”
有了公子的保证,徐缓这才颤巍叹息一声,“是.......”
“是郡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