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监牢。
这里的霉味,就像无孔不入的米糊一样,直冲陈平的鼻腔。
尽管这里是为数不多的干净牢房,却还是让陈平坐立难安。
没办法,他只能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连连叹息。
他脖子上的那道箭伤,已结痂。
但他喉咙每一次滚动,都会牵扯伤口,疼得很。
三天了。
他被关进这间单人囚室,已整整三天。
除了每天有人定时送来稀粥,再没任何人探监。
奇怪的是,他也没遭受任何刑罚。
然而,陈平知道,这是扶苏公子刻意的冷漠。
唯独这种被遗忘的感受,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
至于他脖子上的伤口,是被黑暗中射出的冷箭所伤。
若非他身旁有白马义从,恐怕这一箭,就能让他成为一个死人。
陈平想不通,他刚来此地不久,未曾得罪过任何人,可究竟是谁,是谁想要害他?
甚至不惜在白马义从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扶苏公子?
陈平摇了摇头,这个想法被他否了,因为这一箭,明显是奔着必杀来的。
布政使张良?
这个想法也被他否了,张良升迁与否,也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左右的。
咸阳那边?
这个想法,依旧被陈平给否了,只因他平日里小心谨慎,若非李相伸出了橄榄枝,否则他才不会为李相做事。
难道是李相?
不应该啊......
可就在这时,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吱呀——!
可进来的,却不是狱卒,而是萧何。
狱卒冷哼一声后,重重关上囚室的门。
紧接着,囚室里弥漫起诡异的气氛。
经交谈,原来是有人在肤施县的拍卖坊售卖关于密室的情报。
可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萧何原本打算等买家露面后,将二人拿下,交由扶苏公子处理。
可让萧何没想到的是,买家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买家,不知在何处。
于是,办事不力的萧何,被白马义从缉拿,并送到中阳县关押。
这一路上,萧何没少喊冤呐,可等着他的,却是白马义从那无情的大比兜。
这导致此时此刻萧何的脸,仍有些红肿。
烛灯在甬道外亮着昏黄的光。
陈平和萧何二人,各据草席一端,中间隔三步距离。
这是猜忌划出的鸿沟。
只因萧何说出他的冤屈后,陈平不仅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怀疑萧何是幕后黑手的帮凶。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许久。
“萧大人,”陈平率先开口,由于许久未喝水,导致他声音沙哑,“拍卖坊那笔交易,您真不知买主是谁?”
萧何抬起头,脸上红肿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狼狈,“陈县守,您这是,在审本官?”
“不敢,”陈平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好奇。”
“公子下令严查贪污案,萧大人主管关中地区后勤,却与有关密室的拍卖牵连甚深......”
“而医馆下面的东西,就是拍卖之物......”
“如今您与下官同囚一室,总该有些话要说。”
“萧大人放心,你我二人只是闲聊而已。”
“牵连甚深?”萧何闻言,冷笑一声,“那些账目,是张良任县守时留下的旧账!”
“本官不过刚刚接受。”
“反倒是陈县守,扶苏公子任命你接管中阳县,可为何偏偏要在此时缉你下狱?”
“这,说得通吗?”
萧何的话里,藏着针。
陈平听完萧何的这番话后,面色逐渐转冷。
他盯着萧何的眼睛。
可让陈平感到意外的是,这位深耕商贾之道且总管整个关中后勤的偏将军,此时此刻,眼底竟没有一丝丝的慌乱!
按理来说,若萧何真的与密室有关的话,他不应该如此淡定啊!
萧何眼底,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有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同样,他的眼底,也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陈平知道,他怀疑萧何,萧何同样怀疑他。
毕竟他们二人的入狱,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很难不让人猜忌。
也正因如此,陈平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难道......
刹那间,陈平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萧何,只觉透体冰寒!
可就在这时,甬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是许多人行走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人出现在囚室外。
二人侧头看去,却心头一颤。
只因囚室外面站着的,是冷着脸的扶苏公子。
扶苏只驻足在门外,没有让狱卒开门,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们二人。
扶苏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囚室,紧接着,就是一道冷哼声。
声音好似寒冬时节的冰锥一样,深深刺入二人的心里。
“公子!”萧何喉咙一动,紧接着,他扑到门边,“下官,冤枉啊!”
“下官追随公子以来,一直都是兢兢业业,未曾贪墨半分......”
“拍卖坊之事,定有隐情,望公子明察。”
听得萧何如此真切地哭诉,扶苏这才转过头来。
可仅仅是他的一个眼神,就让萧何后面的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
只因扶苏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冷漠。
这感觉,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器物一样。
让萧何瘫软在地。
然后,扶苏什么都没说,继续向里走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消失在甬道拐角。
陈平起身后,又缓缓坐回草席。
扶苏公子的那一眼,让他有了确切的猜想。
他二人之所以入狱,应该是被卷入某个局中。
至于是谁设的局,陈平还暂时想不到。
但他有怀疑对象。
至于萧何,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眼眶通红,叹息连连。
牢房另一处,刑房。
这里的动静之大,几乎响彻整座牢房。
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扶苏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瞥了眼吊在那里的死囚后,看向坐在对面瑟瑟发抖的徐缓,“老东西,你可都看清楚了?”
紧接着,是那死囚突然间的抽搐,扯得捆绑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狱卒用刑的过程,徐缓全都看见了。
此时,他的脸,可以说是毫无血色。
听得扶苏公子的话,徐缓愣了片刻,才哀求开口,“公子,老朽年岁已大,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扶苏公子的下一句话,让他透体冰寒,如坠冰窟。
“放心,本公子当然不会让狱卒打死你。”
“哦,对了,你不是医者吗,你看这样行不行......”
“本公子先让狱卒给你打个半死,然后嘛,你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疗伤嘛。”
“你放心,所需草药,本公子尽数供应。”
“等你恢复得差不多,再继续受刑。”
“老东西,不知你意下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