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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王遵臣的末路
    火光照亮了王遵臣煞白的脸。

    他看见两面山坡上涌动的黑影,听见弓弦拉紧的嗡鸣,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雨后泥土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列圆阵!盾牌向外!”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吼。

    训练有素的亲兵们迅速收拢,八百骑兵仓促间结成个歪歪扭扭的防御圈。但太迟了。

    “放箭!”

    山坡上传来一声暴喝,是女真语。

    嗡——!

    第一波箭雨如蝗虫般扑下。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马身、射穿头颅的闷响,与惨叫声、马匹悲鸣声混成一片。

    王遵臣身侧的一个把总被箭射中眼眶,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举盾!快举盾!”

    王遵臣挥刀打飞几支流矢,刀刃与箭镞碰撞溅出火星。

    明军慌忙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但盾太少,人太多。

    更致命的是,他们是轻骑驰援,大部分人只穿了皮甲,少数军官才有棉甲,面对女真人用的重箭,防护形同虚设。

    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次是抛射,箭矢从更高处落下,几乎垂直插入圆阵中心。

    盾牌防不住头顶。

    王遵臣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哨官抬头望天,下一瞬,箭矢从他张开的嘴射入,后颈穿出。

    “将军!冲出去吧!在这里就是等死!”

    亲兵队长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人被箭矢切开动脉喷溅上的。

    王遵臣环顾四周。

    谷地两头已被堵死,正面山坡上弓箭手密布,后路……后路隐约可见骑兵的黑影。

    绝地。

    但绝地也得拼一条生路!

    “所有人听令!”

    他嘶声大喊,声音压过惨叫和箭啸,“向前冲!冲上山坡,杀散弓箭手!只有夺了高地才有一线生机!”

    “杀——!”

    残余的五六百骑发出绝望的吼叫,朝正面山坡发起了冲锋。马蹄踏过同袍的尸体,溅起血泥。

    山坡上,阿济格咧嘴笑了。

    “勇气可嘉。”他舔了舔嘴唇,“可惜,蠢。”

    “长枪手,上前!”

    隐藏在弓箭手身后的三排长枪手踏步而出。每排百人,枪长一丈二,枪尾杵地,枪尖前指,在火光下形成一片钢铁丛林。

    明军骑兵撞了上去。

    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被长枪刺穿。

    巨大的冲击力让长枪手也后退数步,但第二排、第三排立即补上缺口。

    更多骑兵收不住势头,撞入枪林,被捅成筛子。

    王遵臣的战马被一支长枪刺入脖颈,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甩下马背。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头盔掉了,发髻散乱,满脸血污。

    抬头,看见的是步步逼近的长枪。

    还有山坡高处,那个骑在白马上、披着银甲的女真贝勒——阿济格正俯视着他,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

    “投降吧,明将。”

    阿济格用生硬的汉语说,“大汗惜才。”

    王遵臣笑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少年时读《岳飞传》,热血沸腾,立志要做岳武穆那样的将军;想起第一次披甲上阵,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有种”;

    想起这些年,在蓟镇这个烂泥潭里,一点点磨掉的锐气,一次次收受的贿赂,一场场喝到天明的酒……

    “我王遵臣……”

    他撑着刀站起来,声音嘶哑,“可以是个贪官,可以是个赌鬼,可以是个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我爹教过我,王家的人——”

    刀光乍起!

    他猛地前冲向最近的一排长枪手。刀锋划过,两个枪手喉头喷血倒下。但更多的长枪刺来。

    一支枪刺穿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挥刀斩断枪杆。

    又一支枪捅进他的腹部,他抓住枪杆,借力前扑,一刀砍断那枪手的脖子。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王遵臣跪倒在地,身上插着四五支断枪。血像小溪一样从他身下淌出,在泥土上汇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爹……儿子……没丢王家的人……”

    气绝,身亡。

    阿济格策马下山,来到尸体前,看了片刻。

    “是个汉子。”

    他挥挥手,“厚葬。其他人,清理战场,半个时辰后向汉儿庄进军!”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血腥味和零星呻吟。

    而这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寅时五刻(凌晨4:30),大安口。

    参将周镇站在关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隐约的火光,脸色铁青。

    龙井关的烽火已经烧了快一个时辰。按照约定,洪山口的援兵早该到了,可至今不见踪影。

    “将军,龙井关怕是……”副将声音发颤。

    “住口!”

    周镇厉声打断,“再派探马,往洪山口方向!”

    “是!”

    探马刚走,关墙北面突然响起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悠长,带着草原的苍凉。

    关外黑暗里,火把次第亮起,照亮了密密麻麻的骑兵。

    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最前排是重甲步兵,高举大盾;中间是弓箭手;两翼是骑兵。

    旗号在晨风中展开:镶黄、镶红。

    济尔哈朗和岳托的左翼军,到了。

    “终于来了。”

    周镇反而平静下来。他系紧头盔,拔刀出鞘,“传令:火炮准备,弓箭手上墙,滚木礌石就位——死守大安口!”

    “死守大安口!”守军齐吼,声音在关墙间回荡。

    岳托骑在马上,望着这座雄关。

    大安口果然比龙井关险峻,城墙更高,瓮城、箭楼一应俱全。守军虽然不多,但显然已有准备。

    “强攻损失会很大。”济尔哈朗皱眉。

    “那就智取。”

    岳托招手叫来布尔噶图,“你说的大安口暗道,确定能用?”

    “千真万确!”

    布尔噶图压低声音,“关城西侧三里,有一处采石场旧址,万历年间就废弃了。

    当年修关时,工匠偷偷留了条暗道,直通关内水门附近。小人年轻时随商队走过一次。”

    “守军不知道?”

    “几十年了,早就没人记得。”

    岳托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

    “我带五百巴牙喇走暗道。”

    岳托说,“叔父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以响箭为号,内外夹击。”

    “小心。”

    “放心。”

    一刻钟后,关前战鼓擂响。

    济尔哈朗指挥正面的镶黄旗发起第一波佯攻。弓箭手仰射压制城头,重甲步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放箭!放箭!”周镇在城头指挥。

    箭矢如雨落下,十几个后金兵中箭倒地,但更多人冲过护城河——河早就干了,只剩浅浅一道泥沟。

    “滚木!”周镇大喊。

    巨大的圆木从城头推下,沿着城墙滚落,砸翻一片云梯。但后金兵像不怕死似的,一波倒下,一波又冲上来。

    周镇心中却越来越沉。不对劲。

    敌人攻势看似凶猛,但真正的精锐——那些白甲巴牙喇,一个都没出现。而且攻城器械简陋,连撞车、箭楼都没有。

    是试探?还是……

    “将军!西侧水门有动静!”一个哨兵尖叫。

    周镇猛然转头。

    西侧关墙下,水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几十个黑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疯狂砍杀守在水门的士兵。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刀光如雪,正是岳托!

    “他们怎么进来的?!”周镇目眦欲裂。

    但来不及细想了。水门一破,关城必失。

    “亲兵队,跟我来!”周镇率最后五十名亲兵冲向水门。

    短兵相接。

    岳托一刀劈翻一个明军把总,抬头看见冲来的周镇。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来将通名!”岳托用汉语喝问。

    “大安口参将,周镇!”周镇挥刀直劈。

    当!

    双刀相击,火花四溅。岳托后退半步,暗自心惊:好大的力气!

    周镇得势不饶人,刀法大开大阖,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

    他父亲周世禄是宣府猛将,家传刀法以刚猛着称,此刻拼命之下,竟逼得岳托连连后退。

    但岳托不是易与之辈。

    他十五岁就随祖父努尔哈赤上阵,历经百战,很快稳住阵脚,刀法一变,转为阴狠刁钻,专攻周镇铠甲缝隙。

    两人交手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但大局已定。

    水门失守,后金兵源源不断涌入。

    济尔哈朗见信号,下令总攻。

    正面关墙在内外夹击下终于崩溃,镶黄旗士兵潮水般涌上城墙。

    周镇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

    “将军!撤吧!”

    最后一个亲兵抱着他大腿哭喊,“留得青山在……”

    “我周家没有逃兵!”周镇一脚踢开亲兵,环顾四周。

    关城已破。到处是火光,是惨叫,是奔逃的守军和追杀的后金兵。

    东方的天空泛起晨光,照亮了这一片修罗场。

    他看向岳托:“你是何人?”

    “岳托。”

    “替我带句话给皇太极。”

    周镇笑了,笑容惨淡,“今日他能破关,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我大明……烂到根了。”

    话音未落,他横刀颈间,用力一拉。

    血溅五步。

    岳托上前一步,看着跪倒在地、却至死不肯倒下的明将,沉默良久。

    “葬了。”

    他最终说,“传令:控制关城,清点缴获,救治伤员。午时前,必须拿下马兰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