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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尽瘁
    赵率教坠马殉国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激战的喧嚣似乎远去,只剩下风声、血滴落地的声音,以及明军残余将士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愤怒的嘶吼。

    “总镇——!”

    “赵大人——!”

    赵率伦双目赤红,如同疯虎,不顾一切地扑向兄长的遗体,用身体挡住后续的箭矢和刀锋。

    刘恩断臂处血流如注,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盯着那面覆盖在赵率教身上的残破军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猛地调转马头,对着周围涌上来的后金兵,发出了最后的、沙哑到极致的命令:

    “总镇有令——!杀贼——!!!”

    这不再是战术指令,这是复仇的咆哮,是殉葬的誓言!

    所有还活着的关宁铁骑,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无论是重伤还是轻伤,

    在这一刻,全部放弃了防御,

    放弃了求生,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杀光眼前的敌人!为总镇报仇!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报仇!杀奴——!”

    杜弘坊、赵鸣凤、裕仑、侯体乾、陈维翰、李居正……

    这些将领们发出了最后的呐喊,身先士卒,向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严大宽丢掉了折断的长矛,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遗落的厚背砍刀。

    他身边的弟兄,周昌会早已气绝,李崇乐尸骨无存,张三在他不远处被几支长枪同时刺穿……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挥刀冲向一名骑马的镶蓝旗军官,竟将那军官连人带马砍翻!

    赵率伦抱着兄长的遗体,试图将他拖离战场中心,但很快就被一群蒙古骑兵围住。

    他放下兄长,拾起地上的雁翎刀,背靠着赵率教的遗体,如同守护巢穴的孤狼,疯狂地挥刀砍杀。

    一个,两个,三个……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直至力竭,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

    他倒下时,目光仍望着兄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声音发出。

    战斗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收尾阶段。

    失去了统一指挥、陷入彻底疯狂的明军残部,虽然给后金军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额外的伤亡,

    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的碾压下,抵抗的火星迅速熄灭。

    刘恩力战,被乱刀分尸。

    杜弘坊身中数十箭,犹如刺猬,屹立不倒而亡。

    赵鸣凤坠马步战,杀死数名敌兵后,被战马践踏而死。

    侯体乾、陈维翰、李居正等将领,皆力战殉国。

    游击裕仑在最后时刻,点燃了身上剩余的火药,与冲上来的后金兵同归于尽。

    严大宽浑身是伤,砍刀都砍缺了,被几个后金步甲用盾牌抵住,长枪从缝隙中刺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里是他辽阳老家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释然。

    枪刃透体而出,这位老辽兵,也结束了他征战的一生。

    十一月初四,午时之前,遵化城东这片无名的山谷,彻底安静下来。

    喧嚣、怒吼、惨叫、兵刃碰撞……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谷地中,尸横遍野,层层叠叠,绝大多数是黑色的明军衣甲,间杂着后金和蒙古兵的尸体。

    折断的兵器、破烂的旗帜、无主的战马,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阿济格在亲兵护卫下,踏着血泊,来到战场中央。

    他看到了那面覆盖在赵率教遗体上的“赵”字残旗,用脚踢开。

    赵率教的遗体显露出来,满身箭创刀伤,双目圆睁,望着苍天,手中仍紧握着御赐雁翎刀的刀柄。

    “倒真是条硬汉。”

    阿济格撇撇嘴,心中却也不无敬意。他环顾四周,问道:“可有活口?”

    “回贝勒爷,明军极为顽强,几乎全部战死,少数重伤者也多自戕。只俘获了个别重伤昏迷的。”一个甲喇额真禀报。

    “赵率教部将,可有人生擒?”

    “确认赵率教之弟赵率伦,副将刘恩,参将杜弘坊、赵鸣凤等主要将领,悉数阵亡。游击裕仑自爆而死。”

    阿济格点点头:“割下赵率教首级,连同缴获的印信、旗帜,一并送往大汗御营。其余首级,垒成京观。尸体……就地掩埋。”

    他顿了顿,“毕竟是员勇将,给他个全尸吧,不必示众了。”

    命令执行下去。

    后金兵开始清理战场,收缴还能用的兵甲马匹,割取首级记功。

    一队包衣阿哈被驱赶来,开始挖坑掩埋尸体。

    遵化城头,一片死寂。

    王元雅瘫坐在城楼里,面如死灰。他全程目睹了那支孤军是如何奋战,如何覆灭。

    赵率教最后那声“勿顾我!杀贼!”的怒吼,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城头的守军们,许多人低下头,默默流泪,更有紧握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们看到了援军的忠诚与勇烈,也看到了自己的怯懦与无能。

    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负罪感,笼罩在遵化城上空。

    不久,后金军阵前,挑起了赵率教的首级和那面残破的“赵”字旗。

    同时,皇太极的劝降箭书再次射入城中,语气更加严厉,限令即刻开城,否则赵率教便是榜样。

    王元雅看着那血淋淋的首级,浑身发抖,终于崩溃。

    他把自己关在巡抚衙门内,不吃不喝。他知道,遵化守不住了,他自己,也完了。

    皇太极中军大帐。

    阿济格派人送来了赵率教的首级和捷报。

    皇太极看着那颗白发苍苍、怒目圆睁的头颅,沉默良久。

    “厚葬之。”

    他最终下令,“赵率教,忠勇可嘉。传令各营,以此为鉴,明国亦有死节之臣,不可轻敌。”

    但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遵化城方向,变得冰冷而锐利,

    “阿济格已断其援军。遵化,已成孤城。传令,明日拂晓,四面齐攻,务必一举而下!”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