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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通州夜话
    战场另一端,哈喇莽阿也在重新评估形势。

    明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顽强。

    那个白袍小将骁勇异常,己方已有多名甲喇死在他枪下。

    而那支使用怪铳的小队,虽然人少,但火器犀利,已造成三十余骑伤亡。

    开战不到两刻钟,他的三百骑已折损近百。

    而明军虽也有伤亡,但阵型未乱,且城头火炮开始轰鸣——

    虽然准头欠佳,但实心弹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坑,对战马的心理威慑极大。

    更麻烦的是,南面又来了明军援兵!看旗号是河西务守备营,至少六百人。

    一旦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团,自己这点人马就要陷入内外夹击。

    “额真,撤吧!”

    一名甲喇满脸是血地劝道,“再打下去,恐怕……”

    哈喇莽阿脸色铁青。

    他心知部下说得对,但就这么撤退,实在不甘心。

    生擒明朝部堂的大功就在眼前……

    “撤!”

    哈喇莽阿终于咬牙下令,“吹号!全军向北撤退!”

    “呜——呜呜——”

    牛角号声苍凉。

    后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不忘带走阵亡同袍的遗体——

    这是八旗军的传统,绝不将尸体留给敌人。

    吴三桂勒住战马,银枪拄地,大口喘气。

    他浑身上下多处伤口,白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们……撤了?”孙应元不敢相信。

    卢象关望向南方,果然见尘土飞扬,张勇率河西务守备营赶到。

    这时,城头上垂下十几个大箩筐,绳索摇晃。

    周世雄在城头大喊:“李部堂!请速登筐!”

    李若星看向卢象关:“卢公子,你们先上。”

    “部堂先请。”卢象关坚持。

    李若星不再推辞,在护卫搀扶下坐入箩筐。

    城头军士用力拉扯,将老臣缓缓吊上城墙。

    接着是伤员,然后是沈野、卢象关等人。

    当卢象关最后一个登上城头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抹余晖将通州城墙染成血色。

    城下战场,尸横遍野。

    明军、后金军的尸体交错倒在冻土上,鲜血渗入泥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

    这一战,明军阵亡七十三人,伤百余。后金军遗尸九十八具,伤者不详。

    卢象关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战场,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乱世,才刚刚开始。

    通州城防守府衙,灯火通明。

    孙承宗端坐堂上,虽已年近七旬,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

    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身上有种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度。

    李若星坐在左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袍,但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

    卢象关、沈野等人站在下首,吴三桂、孙应元、张勇等将领分列两侧。

    “紫垣兄千里北上,辛苦了。”

    孙承宗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老友重逢的感慨。

    李若星苦笑:“稚绳兄(孙承宗字)坐镇危城,才是真辛苦。

    弟此番能安然抵达,多亏卢公子千里相送,诸位将军救护及时。”

    他侧身指向卢象关:“这位卢象关公子,海外归来,乃宜兴卢氏洋行东家,也是卢建斗的堂弟。

    水泥与快船皆其所创,更进献高产粮种于朝廷。此番北上粮船,亦是卢公子奉兵部征调承运。”

    孙承宗的目光落在卢象关身上,仔细打量。

    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

    “卢公子,”

    孙承宗缓缓道,“听紫垣兄说,你那些护卫所用火铳,颇为犀利?”

    卢象关心中一紧,知道最难的问题来了。

    他恭敬答道:“回阁老,那是海外采购的来复枪,比寻常鸟铳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下官也仅购买数支,用于商船自卫,今日战场偶露锋芒,实属侥幸。”

    “海外采购……”

    孙承宗不置可否,“汝久居海外,可晓得这“来复枪”仿制之法?”

    堂内气氛微凝。

    吴三桂、孙应元等将领都投来好奇而炽热的目光。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这种火器的价值。

    卢象关沉吟片刻,决定说实话:

    “仿制可以,但需精铁、巧匠、时间。如需升级改良……下官略通机械之理,或可尝试。”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我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

    孙承宗眼中精光一闪。

    他何等老练,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海外采购云云,多半是托词。私造火器乃重罪,这年轻人如此说,是意在避祸。

    但孙承宗显然无意追究这细支未节。

    国难当头,人才难得。

    这卢象关能造水泥、制快船、献粮种,如今还有精妙火器。

    这样的人物,正是朝廷急需的。

    “好。”

    孙承宗缓缓点头,“卢公子坦诚。如今国事艰难,正需公子这等实学之才。”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公子以为,若以此等来复枪武装一军,需多少时间?多少银钱?”

    这话问得突然,但卢象关早有准备:“回阁老,若材料充足、工匠到位,打造千支需半年,耗银约三万两。

    但关键在于训练——来复枪用法与鸟铳不同,需专练瞄准、装填、保养。形成战力,至少还需三月。”

    “千支……三万两……”孙承宗抚须沉思。

    这个数字不算离谱。朝廷每年军费数百万两,三万两只是九牛一毛。

    但半年时间,太长了。如今虏骑就在城下,京师危在旦夕。

    吴三桂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阁老,卢公子,即便枪能打造,弹药如何?

    今日战场所见,那来复枪所用弹丸似乎也与寻常不同?”

    沈野忍不住开口:“那是米涅弹,锥形,底部中空。发射时火药燃气撑开弹体,嵌入膛线,所以射程远、精度高。”

    他话说出口才觉不妥,但孙承宗已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这位是?”

    “在下沈野,卢公子聘用的机械师。”沈野硬着头皮答道。

    “机械师……”

    孙承宗咀嚼着这个陌生词汇,“沈先生对火器颇有研究?”

    卢象关接过话头:“沈总监精于机械制造,来复枪的维护、改良,多赖其力。”

    孙承宗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追问,转而道:

    “粮草之事,才是当务之急。卢公子,你船队运来七千五百石粮,如今在何处?”

    “回阁老,船队现泊河西务码头。共十五艘船,皆配有起重吊杆,卸货迅速。”

    “十五艘……十五座吊杆……”

    孙承宗眼中闪过计算之色,“若夜航至通惠河,靠近广渠门处卸粮,需多少时间?”

    卢象关心算片刻:“从河西务夜航至通惠河广渠门段,约需两个时辰。十五船同时卸货,一个时辰可卸两千五百石。全部卸完,需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孙承宗看向吴三桂,“长伯(吴三桂字),辽军还能撑多久?”

    吴三桂脸色发白:“最多……三日。”

    堂内一片沉默。

    三日后,若辽军断粮,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将不战自溃。届时京师防卫,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