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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红夷大炮
    当日下午,在城南葡军营地。

    十门火炮被油布严密覆盖,整齐排列在营中空地上。

    公沙亲自揭开油布,露出下面黝黑的炮身。

    沈野的眼睛亮了。

    七门铁炮,三门铜炮,炮身修长,目测长度都在两米以上。

    炮口威严地指向天空,炮身上铸造着拉丁字母和制造年份——

    最早的一门是1618年铸造,最晚的也有1625年。

    “这种大炮,”

    公沙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我们叫它‘皇家加农炮’。铁炮重三千磅,铜炮两千八百磅。口径……”他看向翻译。

    翻译是个年轻的葡萄牙传教士,汉语流利:“口径四寸二分,约合一百三十毫米。炮管长两丈一尺,倍径十八。”

    沈野在心中快速换算。

    倍径十八,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长身管火炮,意味着初速高、射程远。

    他走近细看,发现炮身铸造极其精良,没有砂眼气孔,表面经过打磨。

    更关键的是,炮耳上方安装了简易的瞄准具——一个准星和一个照门。

    “有效射程?”沈野问。

    “一千五百步。”

    公沙自豪地说,“最远可达两千五百步。装药八磅,铁弹重二十四磅。”

    沈野咋舌。

    这个数据,已经接近十八世纪早期欧洲野战炮的水平。

    相比之下,明军最好的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七百步,虎蹲炮只有五百步。

    “能试射吗?”沈野手痒难耐。

    公沙摇头:“火药珍贵。除非实战,否则不能浪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合适的炮手。这些炮……很娇贵。”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野听懂了弦外之音:

    明军那些粗放的火器操作方式,用在这种精密火炮上,要么打不准,要么直接炸膛。

    “炮手你们自己出?”卢象关问。

    “是的。”

    公沙点头,“六名炮术专家,每人负责指挥一个炮组。每个炮组需要八名士兵:

    两名装填手,两名瞄准手,两名清膛手,两名弹药手。必须严格训练。”

    卢象关心中暗叹。这就是专业军队和业余军队的差距。

    明军的火炮,往往就是一群人围着,装药、塞弹、点火,能不能打中全靠运气。

    “火铳呢?”沈野看向旁边用木箱装着的火绳枪。

    公沙示意士兵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支火铳,枪身修长,做工精良。

    “鹰嘴铳。”

    公沙取出一支,“口径六分,枪长四尺二寸。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最远两百步。”

    他演示装填动作:从腰间的药壶倒出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弹,再压实。整个过程熟练流畅,不超过三十秒。

    沈野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火铳的击发机构是标准的S形蛇杆火绳枪机,比明军常用的简易火绳机可靠得多。

    而且枪托的形状也经过人体工学设计,抵肩瞄准更舒适。

    “三十支都是这样的?”沈野问。

    “是的。”

    公沙点头,“统一制式,弹药通用。”

    沈野想起明军那五花八门的火器:三眼铳、鸟铳、快枪……光是弹药规格就有十几种,后勤简直是噩梦。

    参观完毕,公沙重新盖好油布,神色严肃:“卢公子,沈先生,技术你们看了。

    但我必须强调:这些火器,必须由我们的人操作。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

    卢象关理解这种技术保护的心态,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公沙将军,若战事紧急,你们的人手不够怎么办?”

    “那就只能放弃部分火炮。”

    公沙说得干脆,“宁可毁掉,也不能让技术外流。”

    沈野皱眉。

    这种保守态度,正是历史上葡萄牙雇佣兵最终未能帮助明朝扭转战局的原因之一。

    技术壁垒,比城墙更难打破。

    离开葡军营地的路上,沈野一直沉默。

    “想什么呢?”卢象关问。

    “我在想,”

    沈野缓缓道,“如果我们能拿到一门炮,仔细测绘,再结合现代知识改进铸造工艺……也许能造出更好的。”

    卢象关苦笑:“难。公沙防我们像防贼。而且就算造出来,没有合格的炮手,也是废铁。”

    “所以关键是人。”

    沈野眼神坚定,“关哥,我想试试,能不能从公沙那里挖几个人才。重金聘请,或者……用技术交换。”

    卢象关沉吟:“可以试试。但这事得悄悄做,不能让兵部知道。”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门疾驰而入,背插红旗,是兵部信使。

    “急报!京师急报!”

    卢象升的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信使带来的消息令人震惊:十二月初一,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将领后,当场将袁崇焕下狱!

    罪名是“擅主和议、专戮大帅、失误封疆”!

    “这……”

    赵崇山拍案而起,“临阵换帅,还是逮捕主帅?!皇上这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自毁长城。

    卢象升面色铁青。他与袁崇焕虽无私交,但同为臣子,深知其中艰难。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固然有错,但说他通敌卖国?简直荒谬!

    “还有,”

    信使喘息道,“祖大寿将军回营后,关宁军哗变,一万五千人已东奔山海关!京师震动!”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卢象升才涩声问:“孙阁老……有何对策?”

    “阁老已紧急出山,督理军务。现正派人追赶祖大寿,希望能劝回。”

    信使压低声音,“但兵部余大人说……祖大寿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头了。”

    卢象关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历史:祖大寿这次东溃,虽然最终被劝回,但关宁军与朝廷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这支明末最精锐的部队,从此离心离德。

    “军门,”

    卢象关开口,“我们……”

    卢象升抬手制止。

    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京师方向,许久,才缓缓道:“传令全军,加强戒备。涿州……绝不能有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乱世之中,能守住脚下这片土地,已是不易。

    至于京师的惊涛骇浪,他们这些在外领兵之人,除了静观其变,还能做什么呢?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粒。

    崇祯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