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涿州城东南角，原卫所军器库的院子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临时改为火药试验场。院子里挖了几个深坑，周围垒起沙袋墙，戒备森严。
沈野挽着袖子，脸上沾着黑灰，正指挥着二十几名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工匠和火器老兵忙碌。
“硫磺碾细！木炭要柳木炭，榉木的次之，松木的不要！硝石提纯再提纯！里面还有杂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在卢象升主持的防御会议开始前，卢象关找到了兄长，提出了一个大胆建议：
让沈野紧急改良现有黑火药，并试制少量简易燧发枪。
“沈总监乃枪械专家，对火药原理和发展历程了如指掌。”
卢象关当时这样说，“我军现有火器，无论是鸟铳、三眼铳还是佛郎机，所用火药皆是粉末黑火药，
燃烧不完全，残渣多，威力不足，且容易受潮。若能改为颗粒火药，威力可提升三成以上！装填也更方便。”
卢象升只问了一个问题：“需要多久？有多少风险？”
“三日。风险在于新配方和工艺需要测试，装药量要重新摸索——少了威力不增，多了容易炸膛。”沈野如实回答。
“准了。”
卢象升拍板，“需要什么，全城搜罗。但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沈野此刻面对的，是明代最原始的火药制造工艺：
硝石、硫磺、木炭分别研磨成粉，然后按照大致比例（通常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混合搅拌。
这种粉末火药燃烧速度快，但爆压不够集中，且容易因成分分离而失效。
“停！都停！”
沈野叫停了工匠们的动作，“传统方法不行。我们要做的是‘颗粒火药’。”
他在一块木板上画出简图：“第一步，精炼原料。硝石用水溶解，重结晶，去除杂质。硫磺也要提纯。木炭要烧透，但不能过火。”
“第二步，按新比例混合。不是一比二比三，是七十五比十比十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是最优配比！”
工匠们面面相觑。这个比例与他们祖传的配方相差甚远。
一个老火器匠犹豫道：“沈先生，这……硝石多了，会不会点不着？”
“恰恰相反。”
沈野解释，“硝石是氧化剂，提供燃烧需要的氧。硫磺是粘合剂，也降低燃点。木炭是燃料。
传统配方硫磺太多，燃烧后产生大量浓烟和残渣，威力都浪费了。按我的比例，燃烧更充分，烟雾小，推力大。”
他见众人听不懂现代术语，对所说郊果还将信将疑，便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先做一小批，测试！”
在沈野的指导下，工匠们重新开始。
提纯后的硝石洁白如雪，硫磺鲜黄，木炭漆黑。按新比例称重后，小心混合。
关键的一步来了：造粒。
“粉末火药燃烧太快，像爆竹，砰一声就没了。我们要让它‘持续燃烧’。”
沈野演示，“混合好的药粉，用少量米汤或酒精湿润，揉成面团状，然后……”
他取来一个带筛网的木框：“压过这个筛子，形成均匀颗粒。再阴干，不能暴晒。”
湿润的药团被压在筛网上，透过网眼，形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颗粒，落在下面的竹匾里。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工匠们最初笨手笨脚，但在沈野反复示范下，渐渐掌握要领。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颗粒火药制成了。大约五斤，颗粒均匀，呈灰黑色。
“测试！”
沈野神情严肃。
他让人取来一支明军制式鸟铳，固定在试验场的木架上，用长绳牵引扳机。
“先试传统火药。”
他称取三钱（约11克）粉末黑火药，装入铳管，压实，再放入铅弹。
众人退到沙袋墙后。沈野拉绳。
“砰！”
铳声沉闷，白烟浓烈。五十步外的木靶上，铅弹嵌入寸许。
“记录：烟雾大，残渣多，弹着点偏低。”沈野冷静道。
清膛，装填。这次用等量的颗粒火药。
“砰！”
这一声明显更清脆响亮！白烟减少大半，五十步外木靶被击穿！
工匠们发出低呼。
老火器匠冲过去查看靶子，又跑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穿、穿过去了！力道至少大了三成！”
沈野却没有欣喜，反而更谨慎：“再试。减少药量，两钱半。”
第二次测试，威力依旧优于三钱传统火药，且后坐力明显减轻。
“继续，测试安全上限。三钱半……四钱……”
当药量增加到四钱半时，“砰”一声巨响后，鸟铳的铳管出现了细微的鼓胀裂痕。
“停！”
沈野立即叫停，“记录：此铳管质量，颗粒火药安全装药量在三钱至四钱之间。最佳威力装药量三钱半。
各铳管质量不一，需逐一测试，但颗粒火药确实可减少装药量而提升威力。”
数据说话，工匠们彻底信服了。
“立即批量制作！优先供应红夷大炮和佛郎机！”
沈野下令，“另外，挑选二十支质量最好的鸟铳，我要改装成燧发枪。”
“燧发枪？”众人又听到了新词。
“就是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沈野简单解释。
时间紧迫，复杂的簧轮机构他做不出来，但简易的燧发机，以他的机械知识和现有工具，可以尝试。
他画出示意图：将鸟铳的火绳夹改造，加装一个夹持燧石的击锤和一个固定的钢片（火镰）。
扣动扳机时，击锤在弹簧作用下快速打击钢片，产生火花，引燃药池中的火药。
“燧石、钢片，全城搜罗！钟表匠、铁匠，都找来！弹簧用最好的钢片打磨！”
整个下午，军器库院子里叮当声不绝于耳。颗粒火药的生产线初步建立，第一批三十斤火药造出。
燧发机的改造也在艰难推进——弹簧的力度、燧石的角度、药池的密封，每个细节都需要反复调试。
沈野亲自上手，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手上添了好几道血口，但他浑然不觉。
黄昏时分，第一支改造完成的燧发鸟铳诞生了。
沈野装填颗粒火药和铅弹，举起，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
扣动扳机。
“咔嚓——砰！”
燧石撞击钢片，火星溅入药池，引火药燃起，主装药爆发！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比火绳枪快了数倍！且无需担心火绳被风吹灭、被雨浇湿。
铅弹精准命中靶心。
院子里爆发出欢呼。老火器匠热泪盈眶：“神器……此乃神器啊！”
沈野擦了把汗，却提醒道：“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原型，可靠性还要测试。而且，我们时间不多，材料有限，最多能改造三十支。”
“三十支也够了！”
负责协助的工匠头目激动道，“三十支燧发枪，突然齐射，定能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继续干活！”
沈野捡起工具，“今夜不睡，也要把第一批二十支改出来！”
夕阳的余晖照进院子，将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个古老的军器库中，一场静悄悄的技术变革正在发生，或许它微不足道，
但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每一分力量的提升，都可能多挽回一条生命，多坚守一刻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