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四，未时末，马庄缓坡左翼树林。
卢象群单膝跪在一棵老槐树后，透过枝叶间隙，死死盯着东面原野。
他身后，前锋营一千二百人已依托树林构建起简易防线：
赵栓柱的二百盾卫手持防暴大盾，在林缘组成一道弧形盾墙，盾牌下端插入泥土，用木桩加固。
盾墙后，周文魁的二百长枪兵半蹲待命，两丈长的白蜡杆长枪从盾牌间隙探出，枪尖寒芒点点。
再往后二十步，韩猛的二百火铳手分散在树木和土堆后，三十余门虎蹲炮被架设在几处稍高的土包上，炮口微抬，覆盖着林前百步区域。
卢象同的二百弓弩手则隐在树林更深处，人人手持连珠复合弓或强弩，箭已上弦。
李铁头的一百重甲士作为预备队，藏于林中，铁甲叶片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整个防线呈半月形，依托树林地形，前窄后宽，既可利用林木掩护，又能相互支援。
“营正，”
卢象同猫腰凑过来，压低声音，“东面烟尘……不对劲。”
卢象群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东面七八里外，一股烟尘正在快速移动。
看方向，并非来自岳托主力所在的东北方，而是正东。
“是蒙古骑兵。”
卢象群声音发冷，“那支蒙古溃兵……又回来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那支骑兵已奔至三里外，缓缓减速。
约两千余骑，正是之前溃退的蒙古军。但他们此刻队形严整，毫无溃败之相，显然之前的“溃退”是佯装。
“诱敌之计。”卢象群吐出四个字。
他明白了：吴讷格部溃退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与岳托镶红旗配合，前后夹击远来援救的明军！
此刻，岳托主力正在正面猛攻兄长的主阵地。若吴讷格这两千蒙古骑兵从侧翼突袭，一旦突破树林防线，主阵地将腹背受敌！
“传令各队！”
卢象群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敌军将至，按预定方案迎击！弓弩队、火铳队优先射马，专打军官，盾卫枪兵死守林线，一步不退！”
命令迅速传递。树林中响起轻微的兵器碰撞声、弓弦绷紧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蒙古军前锋已至林前一里。
他们没有立即冲锋，而是分成三股：左股五百骑向树林南端迂回，右股五百骑向北包抄，中股千骑正面缓缓推进。
典型的围三阙一打法——留出西面缺口，实则是驱赶明军出林，在旷野上用骑兵歼灭。
“想得美。”
卢象群冷笑，“韩猛！”
“在！”
“虎蹲炮，对准正面敌骑，三百步距离，两轮齐射后换散弹！”
“得令！”
“卢象同！”
“在！”
“弓弩队分两组，南北翼各一百，待敌进入百步，自由射击！重点射马！”
“明白！”
部署完毕，卢象群握紧了手中长枪。
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枪头是用现代钢材打造的破甲棱锥，在透过林叶的惨淡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无非被卢象升投入军营历练了几个月。对阵过的都是山匪水寇和叛军，而眼前，是纵横草原数十年的蒙古铁骑。
掌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
身后是一千二百兄弟的性命，侧翼是兄长五千大军的安危。此战，不能败。
“呜——呜呜——”
蒙古军的号角再次响起，苍凉中带着嗜血的兴奋。
正面，千骑开始加速！
马蹄声如滚雷，大地震颤，林间枯叶簌簌落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了望哨低声报数。
卢象群高举右手。
“三百步——放！”
“轰轰轰轰——！”
三十余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炽烈的火舌，浓烟瞬间弥漫林缘！
每门炮装填的都是实心铁弹，拳头大小，三十余枚铁弹如死神镰刀，划破空气，砸入冲锋的骑阵！
人仰马翻！
第一排二十余骑瞬间被撕碎！铁弹去势不减，在密集队形中犁出数道血肉胡同！
断肢残骸飞溅，战马哀鸣倒地，后续骑兵被绊倒，冲锋阵型大乱！
但蒙古军悍勇异常。仅仅混乱了数息，剩余骑兵绕过倒地同袍，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虎蹲炮再次齐射！又是数十骑落马！
两轮炮击，正面蒙古骑兵已损失近一百余骑。但他们也冲过了最危险的炮火覆盖区，进入两百步距离！
“弓弩——放！”
树林南北两侧，弓弦震颤声如暴雨骤起！复合弓射出的破甲箭、强弩发射的重矢，如飞蝗般扑向敌骑两侧！
蒙古骑兵举盾格挡，但箭矢太密太急。不断有战马中箭扑倒，骑士被甩飞，又被后续铁蹄践踏。
正面剩余六百余骑，终于冲入百步之内！
“火铳——放！”
韩猛嘶声大吼！
“砰砰砰砰——！”
二百支火铳分三排轮射！前排射击后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射击，接着第三排。硝烟弥漫，铅弹如雨！
这是经过沈野改良的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烟雾较小，威力却大增。
铅弹轻易穿透蒙古骑兵的皮甲，血花不断爆开！
三轮齐射，又是百余骑倒下。
但蒙古骑兵也冲到了林前三十步！
“盾卫——顶住！”
赵栓柱的怒吼从盾墙后传来！二百面防暴大盾组成铜墙铁壁，盾牌下端深插土中，盾手用肩膀死死抵住！
“枪兵——刺！”
周文魁长枪前指！二百杆长枪如毒龙出洞，从盾牌间隙猛然向上斜刺而出，枪尾抵着土地借力！
最前的蒙古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上枪林！战马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悲鸣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摔落，还未起身，就被后续刺来的长枪捅穿！
但蒙古骑兵实在太多。第一波撞上枪林的虽死，却为后续骑兵创造了机会——盾墙被撞开数处缺口，尸体和倒地的战马成了踏脚石！
“重甲队——上！”
卢象群终于动用了预备队！
李铁头暴喝一声，率一百重甲士从林中杀出！
这些壮汉身披双层甲——外罩现代仿制明军制式合金铁甲，内穿现代防刺服，头戴摩托车全盔，手持特制的螺纹钢大砍刀。
他们如铁塔般撞入蒙古骑兵中，大刀挥舞，所向披靡！
蒙古弯刀砍在铁甲上火星四溅，却难破防。而重甲士的大砍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连人带马皆能斩断！
侧翼战斗瞬间白热化。
卢象群挺枪杀入战团。一枪刺穿一名蒙古百夫长的咽喉，反手横扫，又将另一骑扫落马下。
鲜血溅了他满脸，腥热粘稠。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敌人，耳中只有喊杀。
正杀得性起，忽听北面传来惊呼：“南翼敌军突破！”
卢象群心头一凛，抽空望去。
只见树林南端，那五百迂回骑兵已冲破弓弩队的拦截，杀入林中！弓弩手近战无力，节节败退！
“卢象同！带五十弓手去南翼，”卢象群大吼。
卢象同率五十弓手转身迎敌，弓弦张驰间，箭矢爆射，箭射完就取下腰刀前扑，与蒙古骑兵在林间缠斗。
北翼同样告急。
蒙古骑兵仗着马速，不断冲击盾墙。已有三处盾墙被突破，枪兵与骑兵混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整个树林防线，岌岌可危。
卢象群知道，必须出奇招了。
他边战边退，回到林中指挥位置，抓起对讲机——这是与卢象关联络的专用频道。
“象关！象关！侧翼危急！蒙军两千骑兵猛攻，我军防线将破！你们何时能到？！”
静电杂音后，传来卢象关冷静的声音：“已入固安，正在说服李知县。半时辰内，必从敌后发起攻击！坚持住！”
半时辰……
卢象群望向战场。每一息都有人死去，半时辰，太长了。
但他别无选择。
“前锋营全体！”
他嘶声大吼，声音压过战场喧嚣，“援军半时辰即至！死守阵地，一步不退！让这些草原狼看看，什么是大明儿郎！”
“死战！死战！”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卢象群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挺枪再次杀入战团。
时间，此刻每一瞬都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