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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永定门外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六日,申时末。

    北京城南郊,尘土蔽天。

    卢象关率二百七十三人自柳林村东行,本欲沿运河潜往通州,却在离永定门尚有二十里处,被一队明军游骑截住。

    “站住!哪来的兵马?!”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参将,满脸风霜,身后一百余骑皆着大同军制式棉甲,人人面带倦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卢象关勒马抱拳:“在下大名府勤王军卢象关,奉兵部勘合,欲往通州投孙阁老麾下。”

    “勤王军?”

    那参将眯眼打量众人——衣甲虽破败,但队列整齐,兵器精良,尤其那些灰绿色伪装服和奇形火铳,绝非寻常乡勇所有。

    他驱马绕队一周,忽见队伍中几面残破认旗,上有“卢”“天雄”字样,神色稍缓:

    “可是在马庄击败金虏的卢知府部属?”

    “正是。”卢象关心中稍定。

    谁知那参将却摇头:“不必去通州了。孙阁老三日前已奉旨前往山海关。

    如今永定门外,满桂满总镇总理各路勤王兵马,你部既至,当听调遣。”

    话音方落,东面烟尘大起。

    一支约两千人的步骑混合兵马疾驰而来,旗号纷杂,隐约可见“山海关”“黑”等字样。

    当先一将,四十余岁,面黑如铁,身披山纹铁甲,正是新任山海关总兵黑云龙。

    “王参将,这些是何人?”黑云龙驻马问道,声音沙哑。

    那参将连忙禀报。

    黑云龙听罢,目光在卢象关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视其部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既是勤王军,便该听满总镇统一调度。如今虏酋皇太极已过卢沟桥,申甫全军覆没,京城危在旦夕,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道:“你部暂编入我麾下右营,即刻随军移营永定门!”

    卢象关心中一沉。永定门!

    他熟知这段历史——永定门之战,乃己巳之变中最惨烈一役。

    如今自己这二百余人卷入其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军令如山,此刻若抗命,立斩无赦。

    “下官领命。”卢象关咬牙抱拳。

    黑云龙点点头,对身旁副将道:“带他们去右营,补充些箭矢火药。申时三刻前,必须抵达永定门外新营地。”

    “是!”

    队伍被带离官道,向东行三里,来到一片临时营地。

    这里聚集着约四千兵马,旗号杂乱——

    以大同兵为主,有宣大援兵,有京营抽调的队伍,还有像卢象关这样被临时收编的零星勤王军。

    营地混乱不堪。

    士兵们或坐或卧,神情麻木。辎重车胡乱堆放,骡马嘶鸣。

    几个军吏正挨个分发干粮——多是硬如石块的杂粮饼,以及少量咸菜。

    右营参将姓周,是个独眼老者,见卢象关部到来,只摆了摆手:

    “自己找地方扎营。丑话说前头——明日可能要打大仗,夜里警醒些,别让鞑子摸了哨。”

    卢象关选了营地西侧一处靠河滩的空地。

    这里地势稍高,背靠凉水河拐弯处,左右有土丘遮蔽,万一溃败,可涉河而走。

    扎营时,卢象关召集所有骨干。

    “都听好了。”

    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卢象群、卢象远、卢象石、李大牛、王梆子、陈狗儿、孙猴子等二十余人,

    “此战凶险,远胜马庄、张各庄。满桂总镇虽勇,但……”

    他顿了顿,终究说出那句话:“皇太极狡诈,此战恐难善了。”

    众人默然。

    他们都是己算百战余生的老卒了,从大名北上千里,历经大小数战,早已不是当初的庄户工匠。

    卢象关继续道:“我军被编入黑总镇右营,明日若战,必在前列。我要你们记住三条——”

    “第一,保命为上。非军令不得擅自冲锋,不得热血上头。”

    “第二,阵型不能乱。咱们人少,唯有结阵死守,方能有一线生机。”

    “第三,若事不可为……听我号令,向东突围,往通州方向撤。”

    他看向卢象群:“象群,你率侦察队,今夜多派哨探,摸清周边地形、退路。尤其注意凉水河各段深浅。”

    “明白。”

    又看向李大牛、王梆子:“大牛,你与李铁头带长枪队,明日若接战,务必护住两翼。梆子,你率盾卫队居中,防箭矢。”

    “是!”

    “象远,弓弩队箭矢省着用,专射敌军军官、旗手。”

    “狗儿、猴子,你二人带燧发枪队,不必齐射,择要害狙杀。”

    三十余支燧发枪一直由最精锐的侦察队员操作。

    安排完毕,众人散去准备。

    卢象关独自坐在河滩石上,望着西天残阳。

    血色晚霞浸透云层,如泼天凝血。

    他想起现代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记载:“永定门之战,明军四万全军覆没,总兵满桂、孙祖寿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

    如今,自己就在这四万之中。

    “卢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见是黑云龙麾下一名姓郑的游击,昨日在柳林村曾有一面之缘。

    郑游击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驱驱寒。”

    卢象关接过,抿了一口——劣酒辛辣,呛得他咳嗽。

    “郑将军何事?”

    “没啥事,就是……心里憋得慌。”

    郑游击在旁坐下,望着营中纷乱景象,苦笑道:“不瞒你说,我原是宣大军千总,近月前得胜门外那一战……数千弟兄,只逃回来百余人。”

    他声音发颤:“如今满总镇要在这永定门外,与皇太极决战。可是你看这些兵——”

    他指向营地:“大同兵倦了,宣大兵疲了,京营兵废了,各地勤王军互不统属。四万人听着多,真打起来……”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卢象关沉默片刻,问道:“满总镇为何非要在此决战?依城而守,岂不更稳妥?”

    郑游击摇头:“圣旨催战,监军太监日日督促,满总镇也没法子。况且……”

    他压低声音:“朝中有人说,满总镇与袁督师有隙,如今袁督师下狱,满总镇欲借此战立威。这话你听过便罢,莫外传。”

    卢象关心中暗叹。

    党争倾轧,猜忌丛生,这才是比后金铁骑更可怕的敌人。

    郑游击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明日若战,你们在我左翼。

    记住——鞑子骑兵冲锋,首重气势。只要顶住前三波,便有生机。若顶不住……”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

    永定门外二里,凉水河北岸。

    四万明军开始构筑营垒。

    依满桂将令,全军背河列阵,以战车、辎重车为首尾相连,结成一道东西长约三里的弧形车城。

    车城外,挖堑壕,设拒马,埋铁蒺藜。

    车城内,分设三重防线:第一重为火器兵,配佛郎机、大将军炮百余门,鸟铳、三眼铳数千杆;

    第二重为弓弩手;第三重为长枪、刀盾兵。

    又有骑兵约五千,分驻两翼,由总兵孙祖寿、麻登云分别统领。

    满桂的中军大帐设在车城中央,高悬“总理勤王军务”大旗。

    这位蒙古出身的猛将,此刻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

    他年约五十,面如重枣,须发已斑白,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至下颌,乃多年戎马所留。

    “诸位。”

    满桂声音洪亮,却难掩疲惫,“虏酋皇太极昨日破卢沟桥,今日已至南苑。

    探马来报,其军约六万,骑兵过半。最迟明晨,必至永定门外。”

    他环视帐中将领——黑云龙、麻登云、孙祖寿,以及十余名副将、参将。

    “我军四万,背水列阵,已无退路。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众将肃然。

    满桂继续道:“战术已定:以车城固守,耗其锐气。

    待虏骑久攻不下,士气衰竭时,两翼骑兵齐出,中路步卒推进,一举破敌!”

    他说得铿锵,但帐中诸将皆久经战阵,心知这战术听起来稳妥,实则凶险。

    车城防守,关键在于火器能否压制骑兵冲锋。

    可明军火器虽多,却良莠不齐,火药受潮、铳管炸裂、操练不足……

    种种问题,平日尚可遮掩,战时便是致命隐患。

    更何况,皇太极岂会乖乖正面强攻?

    但这些话,无人敢说。

    满桂又吩咐各项细节:火药分配、箭矢调度、伤员转运、粮草保障……

    直至亥时,会议方散。

    黑云龙回到右营,见卢象关正在督促士兵检查装备,微微点头。

    “卢大人。”

    “下官在。”

    黑云龙拍了拍他肩膀:“明日你部在车城第一线,右翼第三段。记住——鞑子冲锋,先射马,后射人。马倒则阵乱。”

    “末将明白。”

    夜深了。

    永定门外,灯火如星。

    四万明军,无人安眠。

    士兵们默默擦拭刀枪,整理箭矢,将火药分装成小包。

    有人低声念诵佛号,有人给家中写信,更多人只是呆坐,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卢象关巡营一周,回到自己小队。

    卢象群已带回侦察情报:“凉水河结冰不厚,涉水可过。向东五里有片苇荡,可藏身。但沿途已有虏骑游哨出没。”

    “知道了。”

    卢象关席地而坐,取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分给身边几人。

    卢象石嚼着饼干,闷声道:“关哥,明日……咱们能活下来不?”

    卢象关没有回答。

    王梆子却道:“怕啥!我军集结了四万人马,还有城头火炮相助,鞑子还能把我们一口吞了?”

    “不好说。”

    说话的是陈狗儿,这年轻侦察兵此刻异常冷静,“城中京营老爷兵多年未战过,火炮没个准头。

    明日又是平原守城战,一旦车城被破,便是四面受敌。”

    众人都沉默了。

    卢象关忽然道:“若车城破,不要往回跑——后面是河,挤在一起必死。往两翼散开,化整为零,各自突围,通州方向五里外汇合。”

    他看向每个人:“记住,活着最重要。只要人活着,总有报仇之日。”

    众人重重点头。

    子时,天降小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营垒、车阵、兵刃上,很快覆上一层薄白。

    卢象关站在车城垛口后,望着北方。

    那里,六万后金大军,正在风雪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