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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庙小妖风大 池浅王八多
    后衙比前衙更显破败。

    三进院落,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个小花园,但园中草木凋零,假山倾颓,池塘干涸,一派荒芜景象。

    屋舍的门窗多有破损,墙皮剥落,梁柱上蛛网密布。

    李若曦站在正房门口,看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

    春桃更是忍不住抱怨:“小姐,这地方……怎么住人啊?还不如李府的下人房呢!”

    “春桃,慎言。”

    李若曦轻声制止,转身对陪同的孙有德道,“孙县丞,这宅子……似乎久未修缮?”

    孙有德一脸歉意:“夫人恕罪。前任王知县在任时,一心钻研学问,不喜奢华,所以……

    下官已派人打扫,但仓促之间,难免有疏漏。明日再叫工匠来修补。”

    李若曦点点头:“有劳了。”

    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李家虽为官宦世家,是还有一个不小的商行,但祖父李邦华为官清正,家中实际并不奢华。

    只是这县衙后宅的破败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夫人先歇息,下官去催他们送热水、被褥来。”孙有德躬身退下。

    春桃扶着李若曦走进正房。

    屋内倒还干净,显然刚刚打扫过,但家具老旧,一张雕花木床的帐幔都泛黄了,桌椅的漆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小姐,这……”春桃眼圈都红了。

    李若曦却神色平静。她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望向庭院。

    夕阳西下,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一层金边,竟有种别样的苍凉之美。

    “春桃,去把咱们带来的青瓷茶具寻出来烫洗,相公在前衙理事,稍后便该过来了。”

    李若曦温声吩咐,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两个李家仆妇,

    “张婶、王婶,烦劳二位将被褥铺陈妥帖,各处再细细归置一番。”

    “是,小姐。”春桃应声,小心地去开箱笼。

    “小姐放心,仆妇省得。”两位仆妇也连忙屈膝,利落地行动起来。

    李若曦这才走到书案前,取出手帕,手帕角落的寒梅,在暮色中依然鲜活。

    前衙二堂,烛火已亮起。

    卢象关没有去后宅,而是留在二堂,与两位师爷、沈野、卢象群商议事情。

    桌上摊着利津县的舆图——一幅绘制粗糙的绢本,河流、道路、村庄、盐场,标注得还算清晰。

    卢象关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三个位置:东津渡、铁门关、县城东北的一片滩涂。

    “周先生,你看这县库存粮,真如孙有德所说,只有两千石陈粮?”卢象关问周文启。

    周文启捻着山羊须,沉吟道:“东翁,据老朽观之,孙县丞所言,七分真,三分假。

    利津地瘠,产粮不多,县库存粮有限是实。但‘全是陈粮’之说,恐有水分。老朽明日去仓廪实地查验,便知分晓。”

    “好。”

    卢象关点头,“陆先生,刑名案卷,你抓紧审阅。重点看看有没有积压的陈案,有没有涉及盐场、漕运、地方豪强的案子。”

    陆明渊拱手:“东翁放心。刑名之事,最易藏污纳垢。若有蹊跷,定逃不过在下眼睛。”

    “沈野,象群,”

    卢象关看向二人,“你们明日带几个人,去东津渡和铁门关看看。

    注意几点:渡口码头现状、漕船往来情况、驻军状态、还有……百姓的真实生活情况。”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卢象关又看向卢象群:“象群,护卫队的驻扎要安排好。县衙的厢房不够,就在衙前空地搭帐篷。

    记住,我们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打仗的,与本地衙役、驻军要搞好关系,但也要保持警惕。”

    “关哥放心,我知道分寸。”卢象群道。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直到戌时末才散去。

    卢象关这才起身,往后宅走去。

    穿过连接前后衙的廊道,踏入后院,只见正房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推门而入,屋内已焕然一新——床上换了崭新的被褥,帐幔是素雅的青色;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墙角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李若曦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相公回来了。”

    灯光下,她身着藕荷色夹袄,发髻松挽,未施脂粉,却清丽难言。

    卢象关心头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若曦,委屈你了。”他看着这简陋的屋子,歉然道。

    李若曦微微一笑:“相公何出此言?妾身既嫁与你,便是卢家的人。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上:“相公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妾身已让春桃去厨下准备饭菜,一会儿就好。”

    卢象关接过茶杯,茶水温热,清香扑鼻。

    他在桌旁坐下,看着李若曦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妻子,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幸运。

    “若曦,利津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穷困。”

    他缓缓道,“往后日子,怕是要吃苦了。”

    李若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清澈:“相公是要做大事的人,妾身不怕吃苦。只是有一事,想与相公商量。”

    “你说。”

    “妾身来时,带了五百两嫁妆银子,还有一些首饰。”

    李若曦轻声道,“如今县衙破败,相公又要兴办实业,处处需用钱。这些银两,相公若需要,尽管取用。”

    卢象关心中一震。

    五百两,在明末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七品知县十年的俸禄。李若曦竟毫不犹豫地要拿出来支持他。

    “若曦……”

    他握住她的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是你嫁妆,我不能用。你放心,钱的事,我有办法。”

    他确实有办法。环球洋行日进斗金,现代的明远集团也在晓雯与秦风的把持下蒸蒸日上。

    资金不是问题。但李若曦这份心意,让他感动。

    “相公既如此说,妾身便不提了。”

    李若曦柔声道,“只是妾身在家也无事,想为相公分忧。妾身识字,会算账,可否帮着周师爷打理文书账目?”

    卢象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不过县衙毕竟是公门,你不好直接出面。

    这样吧,你就在后宅帮我整理文书,核验账目,若有疑问,再让春桃传给周师爷。”

    “谢相公。”李若曦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

    这时,春桃端着食盒进来,简单几样小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菜,一盆粟米饭,还有一壶酒。

    “姑爷,小姐,厨下只有这些,先将就着用。”春桃有些不好意思。

    卢象关却笑道:“已经很好了。来,若曦,吃饭。”

    夫妻二人对坐用餐,虽饭菜简陋,却吃得香甜。

    席间,卢象关说起明日安排,李若曦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建议。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在这破败的县衙后宅,竟有种别样的温馨。

    而此时,利津县城各处,关于新任知县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城西,一座三进宅院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酒菜,气氛却有些凝重。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正是利津最大的盐商——永阜场盐课司大使,胡万财。

    他虽只是从九品的盐官,但掌控着永阜场数千盐工,背后又有济南府的关系,在利津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胡爷,您今日见到那位卢知县了?什么路数?”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叫赵四,是东津渡的漕帮头目,手下有几十条船,控制着大清河上的货运。

    胡万财抿了口酒,慢悠悠道:“见了,年轻,不到三十岁。排场不小,带了十余艘无桅快船,随行人员有数十个,护卫个个精悍。”

    “听说他是大名知府的弟弟?皇上亲授的知县?”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问。

    这是铁门关千户所的百户,姓雷,管着关隘驻军。

    “不错。”

    胡万财放下酒杯,“而且,他还有‘特许’——皇上准他在利津试造新式漕船、开采火油、烧制水泥。”

    桌上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胡爷,这是要断咱们财路啊!”

    赵四皱眉,“漕船改了,咱们这些旧船怎么办?火油要是真采出来,盐场的燃料买卖还做不做了?”

    雷百户也道:“还有水泥。铁门关的修缮,向来是咱们包办的,他要是自己烧水泥,这生意……”

    胡万财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急什么?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利津这地方,不是有想法就能成事的。

    盐场、漕运、关防,哪一样不是盘根错节?他想动,也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胡爷的意思是……”

    “先看看。”

    胡万财眯起眼,“他若识相,懂得规矩,咱们自然以礼相待。他若不懂事……

    利津这地方,水浑着呢,淹死个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众人都笑了。

    “不过,”

    胡万财又补充道,“他毕竟有强大背景,又有皇上特许,面上功夫要做足。明日,咱们备份礼,去县衙拜会拜会。”

    “胡爷高见!”

    与此同时,县衙吏舍区。

    六房典吏聚在吏房典吏钱守业的屋里,也在议论新知县。

    “钱兄,你看这位卢知县,是真要干事,还是做做样子?”户房典吏张富年问。

    钱守业抽着旱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不好说。看他今日问的那些问题,倒像是个懂行的。但利津这地方,不是懂行就能干成的。”

    刑房典吏郑明义冷哼:“带那么多护卫,摆明了不信任咱们。还有那两个师爷,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刑名,这是要把咱们架空的架势。”

    “架空?”

    工房典吏刘大锤粗声道,“咱们在利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人,想架空咱们?做梦!”

    “话不能这么说。”

    礼房典吏周文彬较为谨慎,“他毕竟是正印官,又有背景。咱们硬抗,没好果子吃。

    依我看,先看看他要做什么,能配合的配合,不能配合的……再想办法。”

    兵房典吏赵铁柱点头:“周典吏说得对。他那些护卫,我看不简单,怕是上过战场的。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

    钱守业磕了磕烟斗,总结道:“都别急。孙县丞不是说了吗?三日后卢知县要巡查县境。咱们先看看他到底要查什么,怎么查。

    至于那些规矩……该收的钱还得收,该办的事还得办。他若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他若真要较真……”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夜色渐深,利津县城沉寂下来。

    但在这沉寂之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