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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巡视利津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利津县衙门前,十余名护卫已整装待发。

    卢象关依旧穿着青布便服,身旁跟着卢象群、沈野,以及特意请来的工房典吏刘大锤。

    刘大锤四十多岁,身材敦实,双手布满老茧,是土生土长的利津人,当了二十年工房书吏,对县内的道路、河流、工程了如指掌。

    “县尊,今日先从哪边看起?”刘大锤恭敬问道。

    卢象关翻身上马:“先去东乡,看东津渡上下游的河道堤防,再看沿海滩涂。

    然后转向北,去丞和乡,看铁门关和盐场。

    最后绕回西乡和务本乡,看农田和村庄。三天时间,把四乡走一遍。”

    “是。”

    刘大锤也上了匹驽马,在前引路,“东津渡往东五里,就是支脉河汇入大清河之处,

    那里堤防年久失修,去年秋汛冲垮了三十多丈,还没修补。”

    队伍出东门,沿大清河向东而行。

    早春的河风依旧凛冽,吹得岸边枯草伏倒。

    河面上,零星有几艘渔船在撒网,见到卢象关一行骑马而来,渔夫们纷纷停手,躬身行礼。

    卢象关勒马,望向河对岸。南岸是务本乡的农田,大片土地裸露着灰白色的盐碱,只有零星地块长着蔫黄的麦苗;

    北岸则是东乡的滩涂,芦苇荡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刘典吏,东乡有多少耕地?”卢象关问。

    “回县尊,东乡辖一百零一庄,耕地约五万亩,但其中三成是盐碱地,收成微薄。百姓多以捕鱼、煮盐、采贝为生。”

    “盐碱地……可尝试种植耐盐碱作物。”

    卢象关心中盘算着,“现代农作物品种繁多,耐盐碱新品种也不少,晓雯收到象水转交的信函,应该会专门从现代东营市实地考察种植粮种。”

    继续前行,果然看到前方河道拐弯处,有一段堤防彻底坍塌,泥土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下面被水流掏空的根基。

    溃口处,河水汩汩漫入岸边的洼地,形成一片不小的水塘。

    “就是这里了。”

    刘大锤指着溃口,“去年八月,秋汛来得急,这段堤本来就不牢靠,一夜之间就垮了。

    淹了东乡三个庄子,冲毁房屋二十余间,淹死两人。事后县里没钱修,只能让各村自己出人出力,临时用沙袋堵了堵,勉强撑过冬汛。”

    卢象关下马,走到溃口边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土质松软,夹杂着大量沙粒,显然不是筑堤的好材料。

    “堤基用的什么土?”

    “就是河边的沙土。”

    刘大锤苦笑,“县尊,利津这地方,黏土少,沙土多。

    筑堤只能用沙土掺秸秆,夯得再实,也禁不住大水常年冲刷。隔几年就得大修一次,劳民伤财。”

    卢象关站起身,望向河对岸。那里地势较高,堤防相对完整。

    “为何南岸的堤防比北岸坚固?”

    “南岸是务本乡,乡绅多,田地也肥沃,各村舍得花钱修堤。北岸东乡穷,官府又不拨款,只能凑合。”

    卢象关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必须尽快把水泥厂建起来。有了水泥,才能修筑坚固耐用的堤防、码头、道路。

    离开溃口,队伍转向东北,沿着海岸线行进。

    二月的渤海湾,寒风刺骨。茫茫滩涂一望无际,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滩,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是蛤蜊、蛏子等贝类栖息的地方。

    远处,几十个身影正在滩涂上忙碌,男女老少都有,弯腰在泥滩里挖掘着。

    “那些是采贝的百姓。”

    刘大锤解释道,“退潮时来挖蛤蜊、牡蛎,补贴家用。

    挖到的贝类,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晒干了卖到集市。东乡不少人家,就靠这个过活。”

    卢象关望去,那些采贝人衣衫单薄,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滩里,每挖一会儿,就要直起身捶捶腰,呵口热气暖暖手。

    “海边风大,他们穿得太少了。”

    沈野忍不住道。

    “买不起厚衣服。”

    刘大锤叹气,“一件棉袄,得半石粮食,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卢象关沉默片刻,忽然问:“刘书吏,这滩涂上,除了贝类,可还产别的?”

    “产蛎壳。”

    刘大锤指向滩涂边缘一堆灰白色的东西,“那些就是。百姓挖来,堆在岸边晒干,用来烧石灰。

    咱们利津修房、抹墙用的石灰,都是这么来的。”

    卢象关眼睛一亮。烧制水泥需要石灰石,但利津没有石灰岩。

    若是能用蛎壳烧制石灰,再掺上黏土、石膏,或许就能生产出水泥!

    “蛎壳产量如何?”

    “多得很!海边到处都是,没人要,随便捡。”

    “好!”

    卢象关心中振奋,“刘书吏,回去后,你带人去勘测,选一处靠近海岸、交通便利的地方,准备建窑烧石灰。规模要大,将来有大用。”

    “烧石灰?”

    刘大锤有些疑惑,“县尊,烧那么多石灰做什么?咱们县一年也用不了多少……”

    “以后你就知道了。”

    卢象关没有过多解释,“先选址备料,等我命令。”

    “是。”

    刘大锤虽不解,但见卢象关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

    离开海岸,队伍折向西北,往丞和乡方向行进。

    越往北走,土地越发荒凉。大片盐碱地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只有零星耐盐的碱蓬、黄须菜在风中颤抖。

    村庄也越发稀疏,土坯房低矮破败,不少屋顶已经塌陷,显然久无人居。

    “丞和乡是盐场所在,土地盐碱化最严重。”

    刘大锤指着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边就是永阜场,咱们利津最大的盐场。再往北,是丰国场和宁海场。”

    卢象关极目望去,只见盐场区域,一方方盐田整齐排列,像巨大的棋盘。

    不少盐田里,盐工们正赤脚踩在盐卤中,用木耙推着结晶的盐粒。

    虽是早春,寒风凛冽,他们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褂,冻得嘴唇发紫。

    “盐工日子苦啊。”

    刘大锤压低声音,“工钱低,活又重,还要受盐商和官吏的盘剥。

    前年永阜场闹过一回,盐工嫌工钱太低,罢工三日,后来被盐课司调兵镇压了,抓了十几个领头的,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

    卢象关眉头紧皱。盐业是利津的经济命脉,也是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盐工、盐商、盐官,三方利益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没有贸然靠近盐场,而是绕开主路,从侧面远远观察。

    盐场外围,建有一排排低矮的窝棚,那是盐工居住的地方。

    棚屋歪斜,芦席做的墙壁四处漏风,不少妇女儿童在棚前空地上晾晒着破旧的衣物,面黄肌瘦。

    几个穿着绸缎长袍、戴着暖帽的人,正在盐田边巡视,身后跟着手持皮鞭的监工。

    盐工们见到他们,都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那是盐场的管事和监工。”

    刘大锤道,“穿绸缎的,是盐商的人;戴暖帽的,是盐课司的吏员。

    盐场名义上官营,实际早被几家大盐商把持了。盐课司的官吏,大多和他们有勾结。”

    卢象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利津三大盐场,虽在利津县内,但权属却在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滨乐分司。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触动盐业利益,只会引火烧身。

    离开盐场区域,继续向北。午后时分,终于抵达此行的重点——铁门关。

    铁门关位于大清河入海口,地势险要。

    一座土城矗立在河边,城墙高约两丈,周长五里,虽显破旧,但雄姿犹在。城头飘扬着大明旗帜,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关城紧邻码头,此时正值涨潮,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港湾内,有漕船、盐船、渔船,还有几艘形制特殊的海船,桅杆高耸,帆影重叠。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力夫们扛着盐包、粮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税吏拿着册子,挨个船只登记货物、收取关税;

    小贩挎着篮子,向船工兜售着烧饼、热茶;还有乞丐蹲在角落,向着过往行人伸手乞讨。

    “这就是铁门关。”

    刘大锤语气中带着自豪,“河海联运的咽喉,咱们利津最热闹的地方。

    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在这里装卸、转运。漕粮、海盐、辽东的皮毛、江南的丝绸……都打这儿过。”

    卢象关下马,登上码头旁一处高坡,俯瞰整个铁门关。

    关城、码头、仓库、民宅、商铺,沿着河道和海岸错落分布,虽然杂乱,却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利津的经济心脏,也是他未来规划中的工业区和贸易枢纽。

    “码头需要扩建,泊位太少了。”

    卢象关指着拥挤的河面,“仓库也不够,货物露天堆放,容易受潮。

    还有道路,从码头到关城,全是土路,坑洼不平,运输效率太低。”

    刘大锤点头:“县尊说的是。但修码头、建仓库、铺道路,都要钱。县里拿不出,府里也不给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卢象关道,“当务之急,是选址。刘典吏,你看哪里适合建新码头?哪里适合建仓库区?哪里适合建工坊?”

    刘大锤仔细勘察地形,半晌,指着下游一片开阔的滩涂:“县尊,那边地势平坦,水深足够,适合建新码头。

    往后半里,有片高地,干燥通风,适合建仓库。至于工坊……最好离码头和仓库都近,方便运输。”

    卢象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默默规划:新码头、仓储区、水泥厂、铁厂、船厂、纺织厂……

    一片现代化工业区的蓝图,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好,记下这个地方。”

    卢象关转身,“今日就先到这里。回城!”

    回程路上,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卢象关骑在马上,回望铁门关。那座古老的关城,在暮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一场变革,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到来。